颗粒无收’。”
段段惊走近,解下自己外袍,裹住我双肩。袍上带着他体温与松针气息,熨帖而沉实。
“我已调耿仲明麾下三名老匠师入铺。他们认得承天炉法——当年你父亲在雁门关设炉铸箭,便是他们亲手搭的炉。”
我侧首看他:“耿仲明知道么?”
“他知道你父亲是谁。也知道你母亲杜氏,当年为何宁肯吞下哑药,也不肯揭发姬禀中与青莲帮勾结私运铁锭之事。”
我闭了闭眼。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在十八岁那年,捧着一杯毒酒,懵懂无知地咽下全家性命。
“那耿仲明为何不说?”
“因他说,真相若在你未成气候时揭开,只会害死你。而如今——”他抬手,指尖轻触我额间朱砂痣,“你已不必靠别人替你执剑。你手中有刀,心中有火,身后有三州百姓。所以,他等到了今天。”
我睁开眼,望向炉中烈焰。
火光跳跃,映得满室通明。
就在此时,李彪匆匆奔入,单膝跪地,喘息未定:“夫人!青莲帮押运粮草车队,在甘泉驿遭劫!劫匪手段狠辣,尽数斩杀,尸首抛入枯井,粮车一辆未损,只取走三只麻袋——里头装的,正是威风大营开垦荒地用的种粮!”
我未言语,只将炉钳重重掷入火中。
锵然一声,火星四溅。
段段惊已转身:“传令,关闭三州所有驿道关卡,盘查所有进出车辆。另,命关震带人,沿着甘泉驿西三十里断崖,搜寻蛛丝马迹——青莲帮不敢劫粮,只敢偷种。偷种之人,必知何处可育秧,何处可藏苗。”
李彪领命而去。
我立于炉前,看火舌翻腾,如巨兽吞吐。
青莲帮劫种,不是为卖钱,是为毁耕。
春分已过,墒情正宜。若这批种粮不入土,秋收便无望;若秋收无望,威风大营便无粮;若威风大营无粮,耿仲明便不得不向朝廷索粮;而朝廷粮仓空虚,唯一能调粮之处,只剩西北三州——届时,齐知风一道旨意,便可名正言顺,夺我赋税,断我根基。
好计。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可惜,她漏算了一样——承天炉,今日已燃。
我转身,走向铺后静室。段段惊随我而入。室内案上,摊着一张舆图,正是西北三州地形。我取朱砂笔,在甘泉驿西三十里断崖处,重重一点。
“青莲帮不会把种粮运远。三十里内,必有藏粮之处。”
段段惊俯身,指尖划过舆图:“此处,断崖之下,有废弃盐井七口。井深三十丈,阴凉干燥,最宜藏种。”
我蘸朱砂,在七口盐井旁,圈出最小那一口:“井口狭小,仅容一人出入。青莲帮若藏粮于此,必有人日夜轮守。而守井之人,必是帮中死士,亦或是……”
我抬眸,与段段惊目光相接。
“或是,姬禀中身边之人。”
他颔首:“我即刻遣人,扮作盐贩,混入井区。”
我取过一盏油灯,拨亮灯芯,火苗腾地蹿高,映得两人面容忽明忽暗。
“段段惊。”
“嗯。”
“若此次查实,青莲帮与姬禀中确为一党,且证据确凿——”
我顿住,灯焰在瞳孔里摇曳,如将熄未熄的星火。
“我便不再留他性命。”
他沉默片刻,伸手,将我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轻轻别至耳后。
“好。”
只一字,却重逾千钧。
那晚,我未归府,宿于承天铺厢房。夜半惊醒,听见窗外沙沙作响,似有细雨敲打瓦檐。披衣起身,推开窗,却见月朗星稀,万里无云。细听,方知是风掠过院中老槐枝桠,抖落陈年积尘,簌簌如雪。
我立于窗前,良久未动。
远处,威风大营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声。呜咽悠长,是戍边将士夜巡的信号。
我摸向袖中匕首,刃锋微凉。
父亲,您当年在雁门关铸箭,可曾想过,您女儿会在此处,重燃承天炉火?
母亲,您吞下哑药时,可曾想过,您女儿终有一日,不必再沉默?
杜氏老将将,您苟延残喘至今,可曾想过,您亲手捂住的真相,终将化作烧穿您腐肉的烈焰?
我闭目,深深呼吸。
风入襟袖,带着铁锈与烟火的气息。
这一世,我不再是待嫁的盲女,不是被送走的灾星,不是饮毒酒的傀儡。
我是可氏之后,是承天炉主,是西北三州之主,是段段惊的妻子,亦是——您们从未指望过的,那个活下来,并要讨债的人。
次日清晨,关震回报:盐井果然藏粮。七口井中,六口空置,唯第七口井底,堆叠麻袋三十七只,每只皆封泥严实,戳印清晰——青莲帮火漆印,内嵌“央”字暗记。
“央”字,是姬禀中之名。
我坐在承天铺堂中,面前摊着三十七只麻袋的封泥拓片。段段惊立于我身侧,手中捧着一份刚呈上的密报。
“青莲帮总舵,已于昨夜移至甘泉驿东十里破庙。帮主‘莲圣’亲至,召集群匪议事。”
我指尖摩挲着拓片上那枚“央”字,忽然一笑:“莲圣?倒会起名。可惜,莲花再圣,也出不了淤泥。”
我抬头,望向段段惊:“传令,今夜子时,围庙。”
他眸光一凛:“是。”
我起身,整了整袖口,走向炉前。
炉火正旺,铁水沸腾,赤红如血。
我取过一柄新铸的箭镞,尚带余温,刃尖锐利,寒光凛凛。
“段段惊。”
“在。”
“若今夜擒获莲圣,当如何处置?”
他声音沉静如铁:“依军法,斩立决。”
我摇头:“不。”
我将箭镞置于掌心,任其灼热烙印肌肤:“我要他活着。活着看着青莲帮灰飞烟灭,活着看着姬禀中身败名裂,活着看着齐知风的奏章,一页一页,烧成灰烬。”
我抬眸,火光映亮双目:“我要他,亲眼见证——承天之火,如何焚尽这满朝朱紫。”
段段惊静默一瞬,终于颔首:“遵命。”
我转身,走向铺外。
晨光初破云层,洒落满地金辉。
承天铺门前,新匾在光下熠熠生辉,两个大字,如刀劈斧凿:
承——天。
风过,檐铃轻响,一声,又一声,清越入云。
仿佛百年之前,雁门关上,那位姓可的将军,也曾这样立于炉前,望着火光,等待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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