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小时候的记忆,是无尽的谩骂、毒打,以及饥饿,还有身上永远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
后来她长大了,爹娘要把她嫁给村里的老头换彩礼,她实在不愿意,大着胆子逃了出来,恰好遇到了从邻村来打猎的李诚。
再后来,李诚对她动了心,凑齐了彩礼,将她娶回了家。离了娘家,殷慧的日子才好过一点。
可夫妻俩才甜蜜了一年,南北晟又起了战事,李诚不得不丢下她和缠绵病榻的老母亲奔赴战场,这一走,就是五年。
殷慧极力回忆着五年前那些与官人的甜蜜,可她惊恐地发现,就连官人的模样她都有些记不清了,更遑论那些细枝末节的日常琐事。
于是对自己短暂人生的回忆,只剩下无尽的苦涩,和望不到头的等待。
既如此,独活下去又有甚么意义呢?
官人,待我料理完身后事,我就来九泉下寻你,我们再续前缘罢。
翌日,一夜未睡的殷慧拿着官人用命换来的五贯铜钱,挨家挨户将之前欠下的债一一还清,好心的乡亲们纷纷借机安慰殷慧,说日子要向前看,都会过去的,殷慧却只是扯了扯唇角,没有回答。
她看不大见,是以足足花了三日时间才还完了欠债,拿着手中余下的一贯铜钱,不知不觉,她站在了棺材铺的门口。
“这不是李诚家的吗?怎么来我这儿了?”棺材铺掌柜见殷慧站在门口,好奇道。
“我想买口棺材,一贯钱的棺材。”殷慧的声音不高,却很郑重。
“李诚家媳妇儿,我多嘴问一句,你这棺材打算给谁用?”
“给我家官人做个衣冠冢。”
《亡夫他提刀回来了》 1、官人死了(第2/2页)
原来如此,掌柜的松了口气,不是李诚家媳妇儿想不开要寻死就成。
于是又过了几日,一口薄皮棺材被送到了李家,乡亲们各有各的喜事丧事要办,无人在意谁家多了一口棺材。
隔壁陈大娘倒是很担心殷慧,但见她除了比从前更不爱说话外,似乎没甚么不同,加之棺材铺掌柜的又亲口解释过说这是慧娘为李诚立衣冠冢而做的,陈大娘遂也没起疑心,这口棺材于是就这么被运到了殷慧屋里。
是夜,在没有一丝光亮的屋内,摇摇欲坠的四方桌上叠着几件未绣完的针线活,上头蒙了层灰,显是被搁置了许久。
桌旁,依次摆放着一尺白绫、一套寿衣,地上是白日里被运来的那口棺材。
黑暗中,一直未合眼的殷慧倏地从床上坐起身——
她决定了,就在今夜赴死。
今日恰好是收到官人死讯的第七日,殷慧不知道官人到底是哪日死的,所幸就将今日定为了头七。
大概这就是天意吧,殷慧想,她还清了欠债,又给自己备了一口薄棺,官人用他的命换来了她临死前的体面,倒也不枉他们夫妻一场了。
殷慧收回思绪,换上了那套她为自己亲手缝制的寿衣,随后打开了棺材。
她想试试看躺在那其中是什么感觉,毕竟那里是她今后的长眠之处。
她跨进棺材,静静躺在其中。木板有些硌人,还有一些细小的毛刺戳得她浑身不舒服,哎,果然是一分钱一分货。
正想着,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先是院门被甚么东西撬开的声音,紧接着,是一瘸一拐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道猥琐的男声——
“好慧娘,是我,我来寻你了。”
殷慧立刻听出来,这是朱三的声音。
朱三是村里一个瘸了腿的泼皮流氓,自从李诚上了战场后,这朱三没少打她的主意,只不过李诚在村里向来是有威望的,朱三也只敢拿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在殷慧身上乱瞟,不敢真做甚么。
如今李诚死了,留下家中这个半瞎的俏寡妇,朱三再没了顾忌,今夜几碗黄汤下肚,便趁着酒意寻到了殷慧家中。
正想着,屋外再次响起朱三急不可耐的声音:“嘿嘿嘿,慧娘,我的小心肝,你躲哪儿去了?”
躺在棺材中的殷慧听着朱三令人作呕的话语,内心并无甚么波澜,都要死的人了,他若是真敢做甚么,大不了与他一命抵一命。
等等,殷慧的心头一紧,大黄呢?家里来了生人,它怎会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殷慧心一沉,直挺挺从棺材中坐起身。
屋内没有烛火,惨白的月光透过被朱三戳破的窗户纸,恰好落在殷慧那一双失焦的眼睛上。
朱三做过不少亏心事,今日就有一桩现成的——他嫌寡妇家门口那条黄狗碍事儿,深更半夜的,村里哪怕有一条狗叫了,所有的狗都会叫起来,这还让他怎么安心办了那个小寡妇?所以早在黄昏时,他就偷偷摸摸地在那条黄狗的碗里下了毒,这会儿,他衣服上还沾着那条狗口中流出的乌黑血迹。
此时他定睛一看,发现屋内赫然摆着一口棺材,而此时,棺材中正坐起一只披头散发瞳孔涣散的女鬼,身着寿衣,动作僵硬地要从里头爬出来。
看着要从棺材里爬出来找他索命的女鬼,朱三顿时被吓得屁股尿流,哪还有心思占人便宜?只见朱三一边一瘸一拐地往外跑,一边嚎叫着:“救命,有鬼啊……有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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