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桌几位退休教师听说台上唱歌的是《来自星星的你》男主后,当场掏出老花镜翻出二十年前的《青年文摘》,指着某页泛黄纸片激动嚷嚷:“这孩子当年拿过全国中学生作文大赛一等奖!写的就是咱济南趵突泉!”——于是主桌长辈们纷纷掏出手机翻相册,有人找到2003年济南一中校庆合影,指着后排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尖叫:“哎哟!这不就是他?!”
历史考据学就此展开,婚礼流程彻底崩坏。
魏沐被簇拥着坐上主桌,面前摆着特制小碟:五香牛肉切片、凉拌海蜇、糖醋小排、辣炒蛤蜊,还有一小碗浇了蒜泥醋汁的凉粉。刘施施挨着他坐下,面前赫然是一整只剔了骨的酱鸡腿,旁边堆着三叠馒头。她刚咬了一口,抬头就见新郎赵明远端着酒杯过来,西装领带歪斜,眼睛通红,声音哽咽:“魏哥……我……我这辈子没这么风光过。”
魏沐举起啤酒杯碰了碰:“风光什么?风光在你媳妇儿敢为爱私联顶流?”
全场哄笑。
赵明远挠挠头,忽然压低声音:“其实……孙悦她找您,不光为婚礼。”他喉结滚动一下,“上个月,我岳父查出肝癌三期。医生说……最多半年。”
刘施施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魏沐握杯的手指顿了顿,没说话,只静静听着。
“孙悦不敢告诉家里,怕老人扛不住。”赵明远声音发紧,“她就想……就想让爸看看,她嫁得多好。看看她选的人,多值得托付。也看看……看看她嫁的这个人,能请来什么样的朋友。”他抬起眼,目光灼灼,“魏哥,您知道吗?我爸昨儿半夜醒了,摸黑爬起来,把您在春晚唱《时间都去哪儿了》的视频,反反复复看了六遍。他说……‘这孩子嗓子,是真干净’。”
魏沐沉默良久,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仰头喝干了杯中酒。啤酒泡沫顺着嘴角滑下,他抬手抹掉,目光扫过远处——孙悦正蹲在厨房门口,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耸动。她妈端着一碗热汤,轻轻放在女儿脚边,没劝,只是把手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拍着。
刘施施忽然起身,走到孙悦身后,蹲下来,把手里那瓶刚开封的可乐拧开,插进吸管,递过去:“喏,解腻。”
孙悦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却先挤出个笑容,接过可乐狠狠吸了一大口,气泡冲得她鼻子发痒,打了个响亮喷嚏。
刘施施笑了:“傻姑娘。”
孙悦吸着鼻子,眼泪还在掉,却用力点头:“嗯!”
魏沐远远看着,嘴角也弯了起来。
饭局结束已是下午三点。宾客散去大半,剩下些亲戚还在帮着收拾残局。魏沐带着乐队从侧门离开,车门关上前,他忽然探身,对司机说了句什么。车子没直接驶离,反而绕过酒店后巷,停在一处青砖老墙边。
墙头爬满枯藤,墙下蹲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正用粉笔在地上画歪歪扭扭的爱心。听见车响,她抬头,看见魏沐,小嘴张成O型,手里的粉笔“啪嗒”掉在地上。
魏沐弯腰,从车窗递出一样东西——是支银色签字笔,笔帽上印着微缩版《Sugar》专辑封面。
小女孩懵懂接过,手指捏着笔杆,怯生生问:“哥哥……你是电视里那个人吗?”
魏沐点头,又指了指她画的爱心:“这个,送给你。”
小女孩低头看看粉笔画,又看看手里的笔,忽然把笔塞进自己棉袄口袋,仰起小脸,认真道:“我……我以后也要当歌手!我要唱你写的歌!”
魏沐笑了,伸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好。等你长大了,我请你吃席。”
车子启动,后视镜里,小女孩蹦跳着追了两步,举起粉笔,在青砖墙上奋力添了一笔——那颗歪斜的爱心,终于被涂成了饱满的红色。
刘施施一直没说话,直到车子驶上高架桥,晚霞把云层染成蜜橘色,她才忽然开口:“下一站,去哪儿?”
魏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敲击膝盖,像在默记某个节奏。过了会儿,他睁开眼,望向窗外流淌的灯火,声音很轻:
“北京。”
“今晚八点,朝阳区,一场婚礼。”
刘施施挑眉:“有预约?”
魏沐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折叠的请柬,纸张边缘已有些毛糙。他展开,上面印着烫金楷书:“诚邀魏沐先生莅临王磊、陈薇女士新婚之喜”。
落款日期是9月4日。
可请柬右下角,一行铅笔小字清晰可见——那是孙悦娟秀的字迹:“魏哥,这是我大学室友的婚礼。她老公是您《失恋八十八天》的场务,跟了您三个月。她说……您教过他怎么给气球打结。”
刘施施盯着那行字,忽然笑出声,笑声清亮,撞在车厢壁上,又反弹回来。
魏沐侧头看她,夕阳余晖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笑什么?”
刘施施把请柬折好,塞进自己包里,指尖抚过烫金字体,语气笃定:“笑你啊,魏老板。你哪是蹭饭?”
“你是在把全世界,一桌一桌,重新煮熟。”
车子汇入晚高峰车流,霓虹次第亮起,像一条流动的银河。车载音响里,一段未经混音的《Sugar》清唱小样悄然响起,只有人声,没有伴奏,干净得如同初雪覆盖大地。
魏沐没关它。
他望着窗外,唇角微扬。
七百人记得十二点零三分。
而他知道,明天凌晨三点,会有另一座城市的某扇窗亮着灯,有人正把请柬压在枕头底下,一遍遍数着——
距离魏沐推开那扇门,还有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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