啃苹果。她刚结束和宣传部的对接,耳钉在顶灯光下晃出细碎银光。听见门响,她立刻直起身,把苹果核精准扔进五米外的垃圾桶,转身时马尾扫过空气,带起一阵清冽的雪松香。
“天真姐,魏总!”她快步走近,递上平板,“《奔跑吧兄弟》首期脚本初稿,迪丽冷芭那边反馈说想加一段维吾尔族舞蹈互动,我让编导组连夜改了。”
杨天真接过平板,目光扫过屏幕右下角时间戳——02:17。
“你昨晚没睡?”
“睡了四小时。”鹿含笑着晃了晃手机,“刚收到沙益发来的语音,说要请全剧组吃火锅,我回了个‘好嘞’,结果她秒回‘别叫魏总,他不吃辣’——您猜怎么着?”她眼睛弯成月牙,“我立马给魏总发了条消息:‘老板,沙益姐说您怕辣。’”
魏沐挑眉:“然后?”
“然后您秒回‘她怕的是我吃辣后喷火’。”鹿含模仿魏沐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现在全组都知道,您俩私下叫对方‘辣椒精’和‘灭火器’。”
杨天真噗嗤笑出声。陈思成也绷不住,肩膀抖起来。
魏沐摇摇头,伸手揉了揉鹿含的马尾:“小鹿,你记着,以后见了宝墙——”
“叫哥。”鹿含立刻接话,声音清亮,“宝墙哥!我粉丝群里都管他叫‘墙哥’,说他像长城一样靠谱!”
魏沐的手顿在半空。
杨天真笑得更深了。她看见魏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像深夜写字楼最后一盏灯,亮着,却分明已燃尽大半灯油。
“对,就叫墙哥。”魏沐收回手,转身走向电梯,“思成,今晚你陪小鹿去趟宝墙新公寓。把那份文件夹,放在他书房抽屉最底层。”
陈思成点头,又迟疑道:“那……他要是打开看?”
“他不会。”魏沐按下电梯键,金属门缓缓合拢,“因为他书房抽屉的暗格,只有他老婆知道密码——而密码,是他俩第一次约会的日期。”
电梯门彻底关闭前,魏沐最后看了眼杨天真:“天真,把《Blind Light》小样录出来。下周三,刘施施进棚。”
门缝吞没了他半截身影。
鹿含望着闭合的电梯门,忽然低声问:“天真姐,魏总他……是不是也经历过‘看不见光’的时候?”
杨天真没回答。她只是把那份文件夹轻轻按在胸口,仿佛那里有团火,正隔着衬衫熨烫她的肋骨。
远处落地窗外,北京七月的夕阳正沉入CBD玻璃幕墙的缝隙。光在无数块镜面上碎裂、折射、重组,最终汇成一道刺目的金线,笔直劈开云层,钉在千寻娱乐LOGO的铜牌上——那枚铜牌被擦拭得过于明亮,亮得像一面镜子,照见所有路过的人,却照不见自己背面的锈迹。
鹿含没再追问。她转身走向茶水间,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鼓点。
路过宣传部办公室时,她听见里面有人压着嗓子议论:“听说沙益签了三年独家?合同里写了违约金八千万?”
“嘘!重点不是钱——是魏总亲自飞韩国签的约,SM高层全程陪同,连经纪人都没进签字间!”
“那鹿含呢?”
“鹿含?”同事嗤笑一声,“人家是魏总亲自从机场接回来的。你猜接机通道在哪?VIP直达层——整个机场就那一扇门,刷脸才能进。”
鹿含端着纸杯接水,水流声哗哗作响。她看着杯中晃动的倒影,忽然想起今早在化妆间,造型师给她贴双眼皮贴时说的话:“鹿小姐,您这双眼皮是天生的吧?怎么睁眼时内双,笑起来又变成外双?”
“嗯。”她当时答,“我妈说我小时候哭太多,眼皮被泪水泡肿了,后来就定型了。”
现在她盯着水中那个晃动的自己,发现倒影里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回望着她。
很奇怪。
明明杯子里装的是普通自来水,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盛着未落的太阳。
她仰头喝水,喉结滚动。
水很凉,凉得像十年前某个凌晨,她攥着退学申请书站在北影校门口,听见身后广播里正放《分手快乐》——
“分手快乐,祝你快乐,你值得拥有更好的……”
那时她以为所谓“更好”,是能站在聚光灯下被人记住名字。
现在她终于明白,真正的“更好”,是当你站在光里,仍敢低头确认自己脚下的影子,是否完整。
茶水间门被推开,陈思成探进头:“小鹿,走,咱们现在就去墙哥家。”
鹿含擦掉唇边水渍,应了一声。
走出大楼时,晚风裹着槐花香扑面而来。她抬手扶了扶鸭舌帽檐,忽然觉得这风里,竟有几分《Blind Light》副歌里写的味道——
“当世界突然静音/我才听见/原来最黑的地方/是你离开后/我站成的剪影。”
可她没停步。
她走得很快,马尾在风里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像一把出鞘的刀,割开了暮色渐浓的黄昏。
而就在她身后,千寻娱乐十六层某扇窗内,魏沐正站在落地窗前。他手里捏着半张撕碎的纸片,上面是《我是证人》剧本第47页的批注:“此处盲女摸到凶手衣袖上的纽扣,需呈现手指肌肉的细微震颤——非因恐惧,是因指尖触到陌生金属时,大脑神经突触的原始警觉。”
纸片边缘参差,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他松开手。
碎纸飘落,其中一片打着旋儿,恰好停在窗台积尘上。
灰尘在斜阳里浮游,光尘交织,恍若星群初生。
魏沐没再看它。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拉开最下层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褪色的蓝色发圈,缠着几根浅棕色长发。
发圈内侧,用铅笔写着两个小字:施施。
日期是2011年10月12日。
那是《步步惊心》杀青前一天,刘施施在片场道具箱里随手塞给他的。
他一直没扔。
就像他始终没删那条语音。
就像他今天写的《Blind Light》,副歌最后一句,悄悄改了原稿——
“原来最黑的地方/是你离开后/我站成的/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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