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他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桌子。椅子。脸盆架。暖水瓶。然后他看到了床——
被子铺好了。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单拉得平平整整。
他愣了一下。
被子铺好了,枕头也换了新的——谁干的?
难道是郝建?提前知道他要来,把房子收拾了?
不可能!方天朔下了飞机就去开会,李福远他们去了招待所,郝建怎么可能知道他回来了?
想不通。算了。不想了。
方天朔连续几天没有合过眼——从砥平里到放谷到君子里到平壤到安东到北京到西郊开会,中间只在火车上打了两个盹。现在整个人像被拧干了的毛巾,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唤。
今晚——终于能踏踏实实睡一觉了。
明天早上睡到几点算几点。革命工作要干,觉也得睡。
他三下两下脱了棉衣棉裤——军装脱下来才发现有多脏,袖口和膝盖上全是泥,领子上还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谁的血——只剩一条三角裤衩,掀开被子就钻了进去。
被窝是热的。
不对——
被窝是热的。
方天朔的大脑在那零点几秒内飞速处理了这个信息。炉子烤的余温不是这种热法。炉子的热是均匀的、干燥的。这个热——是带着潮气的、有温度梯度的、明显集中在被窝中间某一个区域的热。
是那种——有人在里面躺了很久的热。
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一条腿搭上来了。
毛茸茸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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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乎的。从被子深处伸过来,"啪"的一下搭在了他的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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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方天朔大叫一声。
他整个人像一颗被击发的子弹一样从床上斜着弹出来——不是坐起来,是弹出来——后背腾空,在空中翻了半个身,然后"砰"的一声摔在了地板上。后脑勺磕在了青砖地面上——疼得他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趴在冰凉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仰头朝床上看。
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被子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带。被子鼓了起来——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慢吞吞的。不慌不忙的。
一个黑影从被子里坐了起来。
先是肩膀。然后是脑袋。脑袋上的头发蓬成了一个鸡窝——朝四个方向炸开,每一根都像是在和地心引力较劲。
然后那个黑影伸了一个懒腰。伸得很舒展。两只胳膊举过头顶,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那个哈欠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像是一头正在苏醒的熊。
方天朔的腿在打颤。
不是因为害怕——方天朔不怕任何人。但在深更半夜,在自己家的床上,被一个身份不明的毛腿搭在腰上——这种恐惧的性质和战场上完全不同。战场上的恐惧是冷的、理性的、可以用训练来克服的。这种恐惧是莫名其妙的、荒诞的、让人腿软的。
他连滚带爬摸到门口。两只手在黑暗中胡乱摸了半天——墙壁、门框、钉子——总算摸到了电灯开关的绳子。
猛地一拽。
灯亮了。
二十五瓦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整间屋子。
床上的"黑影"正好转过脸来。
方天朔看清了那张脸。
差点骂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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