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胜扫视一圈,咧嘴笑了笑:“这老毛子的炮术实在不咋地啊,比德国人差远了。”<script>chapter_content();</script>
话音刚落,东面又传来劈里啪啦的枪声。他转头望去,清租界东面黑暗中隐约有火光闪铄,是步枪开火的枪口焰。
“来了。”他说,“老毛子的第二波进攻开始了。”
俄军的第二波进攻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们这回学乖了,没走大路,东面的枪声只是佯攻,用来掩护主力向清租界的南北两翼迂回。但常德胜的攻势是环形的,四面都有壕沟、铁丝网、机枪掩体。
罗世杰的两挺马克沁发现俄军主攻方向后就及时转移火力,俄军刚摸到铁丝网跟前、还没来得及弄断时,机关枪就响了。
“哒哒哒哒哒......”
接着是1888委员会步枪和雷明顿步枪的声音,劈里啪啦像过年放鞭炮。
田中玉的六门六英寸阿姆斯特朗炮也开了火,两发榴弹落在俄军散兵在线,炸开两团火光。俄军都趴在地上,被火力压得抬不起头,僵持不到一刻钟,就拖着伤员和尸体撤了回去。
枪声渐渐稀了,最后彻底停了。
“赢了!又赢了!”
清租界里爆发出一阵欢呼,中朝士兵都在呐喊,汉话和朝鲜话混杂在一起,嗡嗡的。
常德胜站在电报局门口,听着欢呼,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
没过一会儿,田中玉、王占元、罗世杰三人喜气洋洋跑过来。
田中玉跑在最前面,帽子都歪了,满脸兴奋:“振邦!振邦!我那六英寸炮打中了俄兵的散兵线两发,至少打死二十人!”
王占元紧随其后:“我那边的步兵又打死三十来个!”
罗世杰走在最后,步子不紧不慢,脸上笑意却遮掩不住:“我那两个机枪组转移阵地后,打了两个长点射,至少打死二三十人。”
常德胜一边听一边笑:三十加二十再加二三十,总共就是七八十人,加之第一波的人数,两波加起来俄兵至少损失了二百人!
海参崴的俄海军步兵营总共才五六百人,两波进攻没了二百,加之负伤的,那个营都快全军复没了。
当然了,他知道这三位报的数肯定有水分,基层军官报捷习惯性注水,古今皆然。王占元那憨货看着老实,报起战果来嘴也瓢;田中玉更别提,打中两发炮弹就说打死二十,那破片得长眼睛才行。
但就算打个对折,俄军至少也伤亡了一百出头。第一次鸦片战争,大清兵忙活两年才打死多少?这次战果报上去,他常德胜高低得个“大清第一巴图鲁”。
不过巴图鲁什么的,对他一点用没有。
他要的是银子!越多越好!
“好!”常德胜笑着说,“打得好!给中堂发报吧......”
王占元马上掏出铅笔和纸:“振邦兄,你说我记。”
常德胜想了想,开口道:
“天津李中堂钧鉴:俄人太平洋舰队占领日租界后,继续猛攻我清租界,用海军舰炮猛轰,辅以海军步兵轮番进攻。幸得我部将士浴血用命,阵地依然固若金汤。我军毙伤俄兵一百馀人,我部亦有四十馀人伤亡。目前,我部已击退俄人三次进攻,然俄人第四次进攻,即将开始。”
王占元写到一半笔停了,抬头一脸茫然:“振邦兄,咱们没伤亡那么多啊。我那边阵亡两个,伤了四个,加起来才六个。”
田中玉也皱眉:“我的炮队就伤了一个,被炮弹破片擦了一下。”
罗世杰摇头:“我的机枪组零伤亡。”
三人齐刷刷看着常德胜。
常德胜笑了笑:“就这么报。”
“可是”王占元挠头,“振邦兄,你这报法不对啊,不应该是夸大战果、瞒报损失吗?你怎么反过来了?战果往小了报,损失往大了报?”
“对啊!”田中玉也道,“咱们明明毙伤了至少一百多俄兵,你报一百;咱们伤亡不到十个,你报四十多。这不等于告诉中堂咱们打得还不够好吗?”
常德胜摆了摆手:“你们想啊,中堂现在在天津干嘛呢?跟英国人谈条件呢。他需要什么?需要‘元山形势危急’这个说法,才能跟英国人开口要好处。如果咱们报‘毙伤俄兵两百,我军伤亡不到十’,中堂拿什么跟英国人说?‘元山已经安全了,不需要加钱了’,那中堂还谈个屁?”
王占元张了张嘴又闭上。
常德胜继续说:“咱们现在可不能赢太多。赢太多了,中堂手里的牌就少了。咱们赢不是真赢,中堂在天津赢,那才是真赢。只有中堂赢了,咱们才能从中堂那里拿到白花花的银子。”
所以说,这事儿得讲究个度。赢太多不行,赢太少也不行,得赢到恰到好处......得让英吉利人觉得,咱北洋是真能抗俄的,就是缺他个两三百万两的军费,让咱们多收点关税,也许咱就能挡住俄人了。千万别让英吉利人觉得咱已经赢定了,不需要加军费了。这叫嘛?这叫赢学。赢,是一门学问啊!”
三人面面相觑。
这什么歪理啊?还赢学也是普鲁士战争学院里的学问吗?
最后还是王占元先反应过来:“得!振邦兄说的对,就按你说的报!”
他低头把电报纸写完,递给身边的一个戈什哈:“发出去,急电!”
戈什哈接过电报,转身跑向电报机房。
常德胜则在心里头嘀咕:我这里反向虚报战果搞赢学,科尔夫男爵那里应该也不会老老实实向尼古拉二世报告打了败仗吧?只要他来个正向虚报,两边就能对得上账了。
谁也不丢面子,谁也不揭穿谁,两边一起携手共赢。多好。
.......
”号军官会议室。
科尔夫男爵坐在办公桌前,脸色铁青,嘴唇发抖。佩尔舍夫斯基少将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份刚汇总好的战报。
“阁下,第二波进攻又失败了......”
科尔夫没说话。
佩尔舍夫斯基继续说:“海军步兵伤亡又增加了五十馀人,加之第一波的七十六人,总数已经超过一百二十人。八英寸开花弹全部打光,二百发,一发不剩。”他顿了顿,“清租界简直就是一座要塞,根本打不动。男爵,咱们恐怕输了......”
科尔夫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不!我们还没输!绝对不能输”
佩尔舍夫斯基没有接话。
科尔夫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默一会儿,他忽然问:“日租界里的电报机还能用吗?”
“能用。”佩尔舍夫斯基说,“在我们占领日租界前,日本人刚刚把它修好。”
“好。”科尔夫深吸口气,开口道:“我说,你记。”
佩尔舍夫斯基掏出铅笔。
科尔夫一字一顿地开口:
“致符拉迪沃斯托克,转呈皇太子殿下:元山登陆支队于本日傍晚成功占领元山日租界,清军及朝鲜军稍作抵抗即撤退。支队随即对清租界实施侦察性进攻,遭遇清军顽强抵抗。经舰炮火力支持后,支队已巩固日租界防线,并击退清军多次反扑。
此役毙伤清军、朝鲜军及日本警察超过三百人,缴获枪支若干,摧毁炮位数个,我方损失约一百人。清租界工事坚固,后续需增兵方可攻克。”
佩尔舍夫斯基一字不差地记录下科尔夫口述的电报。科尔夫看过以后,叹了口气:“发出去,急电。”
看着佩尔舍夫斯基就要离去,科尔夫又叫住他说:“再从符拉迪沃斯托克调三百发八英寸开花弹来,我们还得继续打,继续赢如果咱们停了,谈判桌上就没筹码了。”
佩尔舍夫斯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说:“是。”
他走出军官会议室的时候,听见身后的科尔夫低声嘀咕了一大堆话。
他没太听清楚,就听见什么“粉饰战报不能算欺骗”,还有“这是俄罗斯贵族军官的事情,怎么能算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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