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风楼,二楼。
陆奥宗光站在窗户后面,手里举着一架小型望远镜,正往外看。
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色的三件套西装,白衬衫,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把大胡子精心修剪过,两端微微上翘。脸色苍白,颧骨高耸,一双单眼皮的三角眼看人的时候,总给人一种在打量牲口的感觉。<script>chapter_content();</script>
他原本在天津和李鸿章扯皮一一俩老狐狸互相在那儿骗,谁都奈何不了谁。不过在署理法国驻华公使林椿的调解下,他和俄国公使喀西尼达成了协议,让日本外务大臣跑一趟海参崴,去向尼古拉二世鞠躬道歉.....好歹让这位小爷先消消气儿。
所以模本武扬到了仁川后,就坐上一条法国军舰去海参崴了。
而代表日本参加六方会谈的,就变成了陆奥宗光这个难缠的货了。
他旁边站着的就是华尔身,同样举着架望远镜。
“看到了吗?”华尔身低声说,“那些步兵。”
陆奥没有回答,只是把望远镜的焦距调了调,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些扛着剌刀的步兵,看到了他们整齐的队列,看到了他们统一的步伐。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不是淮军的训练方式。”他说,“淮军的队列松散,精神不振。但这些兵....他们的队列太整齐了,步伐太统一了。这是德式操法训练出来的新军。虽然军服、旗号和淮军一样,但骨子里不一样。”华尔身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放了下来,笑着说:“眼下就两百人。一年后,最多也就三千人。而你们日本,有七个常备师团,光是现役军人就有七万,还有二十万预备役可以随时动员,而清国没有这样的动员体系。三千人打二三十万.....他们打不过你们的。”
陆奥没有接话。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华尔身。
“可是,”他低声说,“他依旧是个威胁。”
华尔身愣了一下:“谁?”
“常德胜!”陆奥说,“那个清国会办。他在普鲁士战争学院表现优异,他帮着西婆罗洲的华人抢下了坤甸,滦州的钢铁厂也有他在出力,他又在元山把我们的人耍得团团转。他才二十多岁,已经是四品的实权道台了。如果他活着,再过二十五年,和我现在一样大的时候,他会是什么位置?”
华尔身沉默了几秒钟。
陆奥继续说:“他现在是四品道台,至少有一千五百私兵。李鸿章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连进士都没中吧?二十五年后,也就是1916年,他恐怕已经当上直隶总督、北洋大臣了吧?”
他咳嗽了一声,掏出手绢掩住嘴,咳完后又若无其事地将手帕收回口袋。
“如果,”他接着说,“他能活得和俾斯麦一样久....…也许能活到八十馀岁...那就是1951年了吧?”
陆奥看着华尔身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知道,1950年的时候,是谁在领导皇国?但我可以肯定...我不想看到一个活到1951年的常德胜!”
华尔身正要说话,忽然瞥见窗外的队伍又有了变化。
“快看,”他说,“他来了。”
陆奥赶紧举起望远镜。
他看到那一百二十个步兵后面,跟着十来匹马。马背上坐着穿着灰布号衣的亲兵,腰里别着左轮枪。这些亲兵散在两侧,形成一个松散的警戒圈。
警戒圈的中间,是三匹马。
左右两匹上都坐着个穿淮军号褂的军官,中间一马上坐着一个穿着四品道台官服的年轻人。应该就是常德胜。
陆奥举着望远镜,盯着那张年轻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望远镜,低声说了一句:“年轻真好啊!”
华尔身也放下望远镜,看着陆奥:“你打算怎么办?”
陆奥没有回答。
但他已经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等抗俄的事情了了,一定要想办法除掉常德胜。
不能把这样的对手,留给1951年的皇国!
同一时刻,一辆挂着德国驻朝鲜总领事馆牌子的马车,正停在迎恩门附近的一条巷子里。
马车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娜塔莉.冯.比洛,新任的德国驻朝鲜总领事比洛伯爵的夫人。她今天穿了身淡绿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一顶小圆帽。
另一个是喀西尼伯爵,俄罗斯帝国驻华公使。他穿着件白衬衫,外套丢在对面的旁边的座位上,手里拿着把折扇,一边扇风,一边往车窗外看。
娜塔莉用一把折起来的扇子,指着正从前方路口通过的常德胜,用俄语说:“伯爵,那就是我们的朋友,常德胜先生。”
喀西尼看了一眼,冷哼一声:“他不是我们俄罗斯的朋友。”
娜塔莉笑了笑,转身看着喀西尼:“不,他是的。”
喀西尼挑了挑眉:“哦?”
“他眼下的敌人只有一个,”娜塔莉伸出一根手指,“就是日本。”
喀西尼看着娜塔莉:“你的意思是....”
“在朝鲜国咸镜南道的甲山郡,有一座大型铜矿。”娜塔莉说,“六十年前就被发现了,被朝鲜人用土法开采至今。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喀西尼的眼睛眯了起来:“土法开采了六十年-....这说明那座铜矿的储量可能非常大。仅仅是浅表矿脉,就能采六十年。”
“没错,”娜塔莉笑了,“我们两国一起开发甲山的铜矿,如何?”
喀西尼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看着娜塔莉:“元山港呢?”
“公共租界。”娜塔莉说,“俄国的太平洋舰队可以在元山过冬,但不能在岸上驻军。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港口解冻后,必须离开。”
喀西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娜塔莉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你和他...”
娜塔莉笑了:“我们是朋友,很好的朋友。”
喀西尼看着娜塔莉的笑脸,没有再追问。
只是在心里开始盘算。
甲山铜矿。
元山港。
公共租界。
这个清国的年轻人,到底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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