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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德胜端起自己那杯黑啤,抿了一口,目光再次飘向不远处那张小圆桌。
他正看着,乐队换了一首舒缓的华尔兹。小毛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拍拍他肩膀,朝大仓晴子和罗静柔那边努努嘴,低声道:“振邦,不去邀请女士跳支舞吗?这可是基本的社交礼仪。那位小姐什么来历,看起来是个不错的舞伴啊!”
常德胜知道,这是“小毛老师”在指点自己应付对手的谍报人员呢!
并不是所有的谍报人员,都可以一枪崩了的,譬如那些有外交豁免权的。
“老师说的是。”常德胜放下酒杯,整了整礼服前襟,朝小圆桌走去。
罗静柔见他过来,笑着对晴子说了句什么。晴子抬起眼,看到常德胜站在面前,微微睁大了眼睛。“晴子小姐,”常德胜微微躬身,伸出手,用汉语说道,“不知是否有荣幸,请您跳一支舞?”大仓晴子似乎尤豫了半秒,飞快地瞥了罗静柔一眼。罗静柔一点儿不吃醋,笑着推了她一下,用日语说:“去吧,晴子,振邦的舞跳得还不错,不会踩你脚的。”
晴子这才站起身,将手轻轻放在常德胜掌心,“是我的荣幸,常先生。请请多指教。”两人步入舞池。常德胜一手虚扶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手,保持着标准的社交距离。
晴子微微垂着眼,似乎不太敢看常德胜的眼睛,那副含羞带怯的模样,的确有那种我见尤怜的味道。但常德胜脑子里想的是:这姑娘的手心有点凉,脉搏倒是平.稳..要么是心理素质极好,要么是受过专业训练。
“晴子小姐的汉语说得很好,”常德胜搂着她转圈圈,顺便就聊上了,“是在日本学的?”“让常先生见笑了。”晴子低声说,依旧半垂着眼,“说得不好。是在英国时,和静柔互相学的。我教她日语,她教我汉语。”她顿了顿,补充道,“父亲父亲说,多学一门语言,总是好的。尤其是中国的语言,很重要。所有我从小就熟悉汉字,只是不会说。”
“哦?大仓先生高见。”常德胜点点头,“听说大仓组生意遍布东亚,想必与中国打交道很多。”晴子轻轻“嗯”了一声,这次抬眼飞快地看了常德胜一下,又垂下:“是。父亲常去上海、天津。组里也有些生意,在南洋那边。”她提到“南洋”时,语气更自然了些,“和静柔的父亲、舅舅,也有往来。听静柔说,常先生过一阵也要去南洋?”
来了。
常德胜心里冷笑,面上却带着微笑:“是啊,受中堂大人委派,顺路去新加坡办点事儿。南洋是个好地方,就是不太平。听说那边土王、素檀经常闹事,抢劫商旅,华人日子不好过。”
“去新加坡办事儿”,是早就公开了的,是郭世贵替常德胜从李鸿章哪儿“请”来的肥差,替北洋劝个海防捐。
晴子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在替谁忧虑:“是的,静柔也跟我说过。她很担心家里的生意和族人安全。常先生是去做大事的,有可能的话,一定要帮帮他们。”
常德胜心道:你要不是个女鬼子,老子没准还真觉得你是个关心闺蜜的好姑娘。
“那都是在下分内之事。”常德胜应付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大仓组生意做得这么大,听说和贵国陆军关系也很密切?想必也能为静柔家提供些帮助?”
他问得直接,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晴子脸上。
晴子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地问及陆军,睫毛颤了颤,然后就用很平静的语气说:“是的。家父与山县大将是旧识。大仓组确实承接陆军不少订单,也为军队提供一些物资。”她顿了顿,然后一脸的认真,“父亲常说,商社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是一体的...兰芳公司的命运,当与中国的命运是一体的吧?”一支舞曲即将结束。常德胜带着晴子完成最后一个旋转,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半开玩笑般说:“晴子小姐,我猜这段时间,你也会回日本吧?也许我们还会在船上相遇,这一路上,还要请晴子小姐,多多“关照’了。毕竟,海上旅途漫长,谁知道会遇到什么呢?”
晴子在他怀中微微一僵,瞬间又放松下来,用日语低声回应:“な八、常先生。。请多多关照。)
舞曲终了。
常德胜彬彬有礼地送晴子回到罗静柔身边。东条也凑了过来,嚷嚷着要请娜塔莉夫人跳舞,小毛奇在一旁微笑不语。
常德胜则顺势向罗静柔伸出手:“静柔,我们也跳一支?”
罗静柔笑着把手递给他,两人滑入舞池。
“她怎么样?”罗静柔靠在他怀里,用汉语低声问。
“不简单啊!”常德胜揽着她腰的手稍稍用力,“你和她怎么认识的?”
罗静柔道:“在切尔滕纳姆认识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我是有意的。大仓组是日本陆军的御用商人,我想通过晴子,为兰芳将来可能从日本购买军火铺条路。”
“她恐怕是个间谍!”
“不至于吧,”罗静柔摇了摇头,“她可是大仓喜八郎的女儿,这种身价份...不过在英国的时候,她确实教过我一些东西,观察、记忆、套话的小技巧她说豪商家的女儿多少都要学点,因为将来嫁人,无论嫁给政客、军官还是商人,都可能用得上,算是为国家服务的一种方式。”她看向常德胜,“你不会觉得我也有问题吧?”
常德胜“噗嗤”一笑:“问题?不,我觉得我捡到宝了。合著我不光找了个有钱有势的合伙人,还找了个受过基础情报训练的内助?这下好了,以后坑蒙拐骗不,是开展情报工作,更有把握了。”罗静柔被他逗笑了,轻轻捶了他一下:“没正经!那你觉得她这次是为什么而来?”
“当然是为我!”常德胜收敛了笑容,声音压低,“不过她本人应该干不了脏活.....她是眼睛,是耳朵,干活的另有其人!”
“那我们是不是要”
“将计就计。”常德胜打断她,“没了她,福岛也会安排别人...暗中的,比暴露的可危险太多了。”
罗静柔眼睛亮了:“我明白了。”
舞曲再次进入高潮。常德胜搂紧罗静柔,在华丽炫目的舞池中央旋转。
不远处,大仓晴子端着一杯果汁,站在小毛奇身旁,正在和这位德意志传奇军神的侄子聊天。只是她的一缕目光,总是紧紧盯在常德胜身上。
“是不列颠尼亚号么”
就在刚才,她从小毛奇口中打听到了常德胜等人离开德国所乘坐的邮轮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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