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倒影渐渐变得扭曲模糊,最终融入成一个旋转的漩涡,漩涡核心处,诸多微小光点奋力挣脱,虽无声音却似发出尖锐的呼喊。
林墨生走到镜子前,用手指轻触镜面,说:“你祖父是位天才,他首先提出了‘意识连续性理论’,不过很遗憾,他太……软弱,在关键时刻选择退缩。”
“因为退缩,他成了这宏大交响乐里第一个音符。”
林墨伸手张臂,四下里上千面镜子一同颤动,镜内那些形态各异而亡的“君荼白”全部转过头来,紧紧盯着位于中间的生者。
君荼白猛地感到一阵眩晕,本能地向后退去,脚下却发出哗啦一声水响。
他低下头,不知什么时候,实验室的金属地板已消失不见,脚下是淹过脚踝的黑水,水中漂浮着碎裂的文件,老式磁带,还有一只红色的儿童凉鞋。
极度的违和感像一根刺扎入脑髓。
这里是内华达的沙漠腹地,哪里来的水?
“别听他的!”
一声怒喝撕开了层层叠叠的幻象。
现实就像接触不良的屏幕一样闪烁了一下,君荼白看到的是红光闪烁的实验室,还有陆予瞻挡在自己面前的情形,陆予瞻右手手臂上的石膏完全碎裂开来,整条手臂显现出令人惊恐的青黑色,皮肤之下好似有诸多活物在狂奔乱窜。
他手里没有刀。他的右手本身就是一把活着的凶器。
林墨生把人当作电池,把灵魂当作燃料,陆予瞻的声音沙哑而粗糙,如同金属摩擦一般,他直接伸出那只异化的右手,朝着空中虚无的红光抓去,“你可曾体会过,被自己创造的地狱反噬的滋味?”
他猛然用力,掌心显现一團刺眼的血色符文,周围空气发出如同玻璃碎裂般的清脆声响。
那是空间的裂痕。
“茶白,闭上眼睛!数到十!”陆予瞻大声喝道,他双眼顿时变黑,黑雾从眉心,鼻孔等七个部位喷出,和实验室到处可见的红光猛烈碰撞。
陆予瞻正在燃烧自身的魂力,努力在此片精神蜂巢里撕开一道缺口。
君荼白闭上眼。
黑暗一片时,感官变得混乱,他嗅到了硝烟气味,第三世被枪毙的味道,他察觉到自己即将窒息,类似于第十世沉溺于深海而亡的体会,上百世的死亡回忆因精神污染而重新浮现,压在他身体之上。
“一……”他开始数数。
脚下的水漫过了膝盖。水很烫,像煮沸的血。
“二……”
有人抓住了他的脚踝,水下有无数冰冷的小手在用力拉他下沉,发起这些举动的是那些养育舱里的孩子。
“三……”
祖父的声音在耳边格外清晰地传来,伴随着老式打印机的喧闹声。
君荼白猛地睁开眼。
他不在实验室,也不在水里。
他伫立在一间陈旧的书房之内,阳光透过蒙上灰尘的窗户洒了进来,空气中弥漫着细小的尘埃,这里是他八岁之前居住的老宅。
书桌前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爷爷?”君荼白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慢慢转过身。
是林墨生。
林墨生身着白大褂,手中握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他面带微笑,这张脸皮依然光洁紧致,与这间陈旧的屋子极不相称。
林墨生递过来一张照片,说:“你的记忆挺有趣的,你从没觉得奇怪吗,你怎么就是没有父母呢?”
君荼白接过了照片,照片里显示着一个三口之家,年轻的君远山抱着一个婴儿,旁边站着一个温婉的女人。
但女人的脸是空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挖去了。
林墨生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周围的书架开始像蜡一样融化,“荼白,你和那些培育舱里的东西并无本质差别,你是彼岸最出色的作品,也是我计划里的……最后一把钥匙。”
“撒谎。”
君荼白把照片攥成团,他心中生怒,这份怒意令他从那飘渺的梦般感觉里解脱出些许。
“陆予瞻在哪里?”他盯着林墨生快要融化的脸。
“他?他太忙了。”林墨生指了指上方。
天花板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倒挂的漆黑海洋,海面之下,陆予瞻被诸多半透明触手紧紧缠绕,这些触手由许多痛苦面容聚合而成,正不断啃噬他的身躯,每次咀嚼都会飘散出一块块墨色雾气。
陆予瞻身上流着血,这些血转眼化成黑烟消失不见,他好像没有察觉到痛楚,只是僵硬地摇动那只变异的右臂,砍断一根根触手。
但他快撑不住了。
林墨生淡淡道:“他进来救你时,自己接上了方舟的防御系统,如今,正帮你承担整窝蜂虫的攻击。”
他凑近君荼白,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满是贪婪:放弃抵抗并融入进去之后,他的痛苦就会终结,加入进来,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吧。
书房彻底崩塌。
君荼白察觉到自己处于一片虚空之中,脚下为陆予瞻苦战过的黑色汪洋,头顶则是林墨生那张硕大无比,凌驾于众人的面孔。
放弃吗?
只要放弃,一切痛苦都会结束。
君荼白的手松开了那团照片。纸团飘落,在虚空中燃烧成灰烬。
他抬起头,看着林墨生。
《他以蛊为囚》 28、方舟之内(第3/3页)
突然,他笑了。
“你搞错了一件事,林墨生。”
君荼白的声音不大,却在虚空中激起回音。
“我确实轮回了一百四十七世,每一世都在痛苦中死去。”
他把手伸出,掌心朝上,一枚硬币静静地置于其上,这并非什么法器,仅仅是一枚寻常的便利店找零用的一元硬币。
陆予瞻在机场给他买咖啡的时候留下的硬币,硬币上残留着那个人掌心的温度。
这是他是他确认现实的锚点。
“不过正因如此,我才比谁都清楚……”君荼白攥紧硬币,冰冷坚硬的金属质感令他感到掌心刺痛,“什么是真痛,什么是假的。”
虚空开始震荡。
下方的黑色海洋中,陆予瞻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然抬头。
君荼白把硬币高高抛起,硬币好似一颗子弹,朝头顶那张大脸飞去。
世界如镜面般破碎。
……
北京,特别行动指挥中心。
警报声尖锐得要刺破耳膜。
沈教授,数据溢出了!这绝不可能,技术员惊恐地盯着屏幕,屏幕上红色曲线飞速跳动着。
沈鉴站在主控台之前,面色惨白犹如一张纸,衬衫已被汗水浸透,他双爪在键盘上飞舞,化为一道残影,屏幕上的代码快速汇聚成片,形成光栅状。
沈鉴紧咬着牙,镜片后透出冷光,林墨生变得焦急起来,他试图强行融合君荼白的意识,却没想到碰上了强硬的阻碍。
屏幕中央,那个死神般的倒计时数字突然停滞。
3-17-24-71
沈鉴死死盯着那串数字,瞳孔猛地收缩起来,“我本该及早察觉到这一点,这分明就是脑波频率,是那些被关押意识的‘共振频率’啊!”
沈鉴猛然转头,嗓音沙哑地喊道:“郑队!告知前线各小队,不论身处哪个据点,立即前往主机房!需你们将全部备用能源装载到信号发射器上!”
“你要干什么?”郑国强问。
沈鉴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
林墨生打算拿这些孩子的意识当盾牌,他狠狠按下按键,“我要把这面盾牌变成炸弹,在他的脑袋里引爆!”
“广播开始。频率:3-17-24-71。全频段覆盖!”
与此同时。
内华达沙漠上空,大气层之外。
一双巨大的、不可名状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方舟”。
那是高维观测者。
它正在扫描君荼白的数据。
【扫描结果:】
【样本:君荼白】
【记忆流:呈现高度混乱与悲剧性闭环(147次死亡轮回)。】
【结论:符合低维生物在绝望中的逻辑特征。未发现“觉醒”或“欺诈”迹象。】
【判定:威胁等级低。继续观察。】
高维生物移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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