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显得既沉稳又急促。
然后是一声枪响。
不,不是一声,是很多声。还有打斗声,惨叫声。
最后,一双温暖的手把他从土坑里抱出来。
“还活着!”那是个苍老的声音,很陌生,“还有一口气!”
然后是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快叫医生!”
“来不及了。”那个苍老的声音说,“只能用那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共生契约,以你们的性命来束缚他的灵魂,其代价就是,你们需铭记他,探寻他,直至他做完应做之事。
短暂的沉默。
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说:“我愿意。”
另一个声音说:“我也愿意。”
第三个声音只说了一个字:“嗯。”
那就是一切的开始。
秦牧。陆予瞻。沈鉴。周屹。
他们不是被他救的。
是他,被他们救了。
用他们自己的命,换了他一百四十七次重来的机会。
“想起来了?”陈子轩的声音把君荼白拉回现实。
录像持续播放着,偶尔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不过君荼白既看不见也听不到了,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耳朵里充斥着自己激烈的心跳声。
陈子轩从怀里取出一枚鸽蛋大小的暗红色水晶,这颗水晶里有光影在流动,他说道:“这段录像,我收藏了好多年,这枚水晶叫做忆晶石,出自秦牧手札中提及的一种小技巧,把足够强烈的情感记忆封存在其中,就可以超越时间的限制得以保存下来。”
他温柔地摩挲着水晶表面:那晚,我特意带着组织的记录员,原本只是打算留存一份档案,没想到后来察觉到,你的表情,你的眼
《他以蛊为囚》 15、忘川(第3/4页)
神,还有你身处绝境之时仍然尽力守护他人的模样——真是美极了。
陈子轩把这段记忆单独挑出来,做成私人收藏,他把忆晶石对着君荼白,水晶里的画面慢慢动起来,“每次看的时候,都觉得……真的很美,那种纯粹的痛苦,纯粹的绝望,现在的人几乎不会有这样的感受。”
他关掉录像,走向君荼白藏身的方向。
陈子轩目光上下打量道:“这一世,你比上一世漂亮许多,也更为干净,前一世末时,你身上满是各类污秽之物,我费了好大劲才将你洗净,这才察觉,原来你容貌颇为标致。”
陈子轩满意地说道:“你这一世的记忆十分清晰,显然此次你终于觉醒了前146世的记忆,这属于好事,完整的灵魂更具价值。”
他用力一拉,把君荼白拽到面前。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君荼白察觉到一种气味,来自古龙水下的血腥味,也包含被药材掩饰的腐烂气息,这气味由诸多生命汇聚而成。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是生理性的恐惧,是记忆烙印在神经里的条件反射。
陈子轩轻笑一声,说:“怕了吗?不必害怕,此番我不会取你性命,你会变成我最为珍视的‘珍藏品’,一个仍存生机并且保留完好前生记忆的躯体,这要比那些残缺不全的灵魂宝贵得多。”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凝结着暗红色能量,这便是魂甲之力,想要强行踏入君荼白的意识之中,将他变成傀儡。
就是现在。
君荼白用尽全部意志力,压下身体的颤抖,抬起右手。
那只手里,握着一个已经打开盖子的玻璃瓶。
瓶口对准陈子轩的脸。
银白色的忘川蛊,化作一道流光,射向陈子轩的眉心。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陈子轩甚至没反应过来,蛊虫就已经没入了皮肤。
他呆滞了一会,放开君荼白的下巴,伸手去碰自己的眉心处,此处并未留下伤痕,只存有细微的寒意。
“你……做了什么?”陈子轩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不确定。
君荼白踉跄着后退,拉开距离。
“忘川蛊。”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它会让你忘记你最执着的事。”
陈子轩的表情先是困惑,接着是震惊,而后是愤怒,这种愤怒仅仅维持了一秒,便又化为更为深刻的困惑。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我最执着的……事?”他像在思考一个难题,扳指的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陈子轩望了望自己的手,又看看君荼白,眉心聚起,他环顾四周,眼神茫然:“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忘川蛊生效的速度惊人。
“陈先生!”一个保镖冲过来扶住他。
陈子轩推开身边的保镖,想要静下心来,可是他的思绪如同被搅动过的浑水一般,记忆的碎片不停地起伏然后又沉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玉扳指,眼神困惑:“这是……什么?”
“那是魂甲,您的护身法器。”助手急切地说。
陈子轩重申这个词汇“魂甲”,仿佛在回忆某事,“不错,魂甲……其作用在于……究竟何用?”
没人回答。
所有人皆可见陈子轩眼中弥漫的茫然之色,那是种真切而彻骨的茫然,就好似一个刚从长久昏迷里苏醒过来的人,忘却了自身身份,也忘却了自己的所在之处。
陈子轩终于吐出了“撤退”这两个字,不过语气已不再坚定,更多像是在重复别人的指示。
保镖们搀扶着他,朝着通道入口的方向撤离,两个助手迟疑片刻,随后跟了过去。
君荼白站在原地,看着陈子轩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他的腿一软,跪倒在地。
“荼白!”陆予瞻从藏身处冲出来,想扶他。
但君荼白猛地挥手,推开了陆予瞻伸过来的手。
“别碰我。”他的声音在发抖,“别……碰我。”
陆予瞻僵住了。
君荼白扶着墙缓缓起身,面色惨白如纸,冷汗已湿透衣衫,身体不自主地抖动不已。
但他站起来了。
“我没事。”他说,但那声音听起来像快碎了。
沈鉴缓步上前,手中握着记录设备,并未望向君荼白,而是留意着陈子轩离去的轨迹,还有空中余留的能量波动。
沈鉴平静地报告称,“忘川蛊的生效速度比预期快了37%,这也许与陈子轩长时间接触魂甲引发的灵魂不稳定相关,而且,他的记忆结构表明……”
陆予瞻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中隐匿着怒火:“沈鉴如今急需治疗,并非要做数据分析!”
沈鉴推了推眼镜,看向君荼白:“你能走吗?”
君荼白点头,但身体晃了一下。
周屹从通道深处走出来,脸色比平时更阴沉。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说:“保镖手臂上有我弟弟衣服的碎片的气息。我追踪到车牌了。”
很显然,他能说话了,但没人发现。
陆予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我们先离开这里。基金会的人随时可能回来。”
“那两个孩子怎么办?”沈鉴问。
君荼白朝拱门内部看去,两个孩子依旧处于昏迷状态,他们额头上的符纸发出淡淡的光芒。
他说:“子蛊正在休眠,并未苏醒,暂时不必担心,先将众人带离此地,找个安全之所,再慢慢想办法解决此事。”
“你能行吗?”陆予瞻问,语气里的担忧压过了愤怒。
君荼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但……我必须行。”
他朝着两个孩子走去,步伐虚浮却很坚定,蹲下身子的时候,他的手仍然在颤抖,不过他还是谨慎地一个接一个抱起了两个孩子。
陆予瞻想帮忙,但君荼白摇了摇头。
“我来。”他说,“这是我的……责任。”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从地下室出来,回到储物间,外面依旧下雨,雨水从屋檐流淌而下,在院子里汇成水洼。
周屹已经不见了——他又一次选择了独自行动。
沈鉴正在整理数据,陆予瞻负责警戒,君荼白抱着两个孩子站在雨里。
雨水打在他脸上,混着冷汗一起流下。
他回想起第一世末,自己被丢进土坑之际正逢雨天,那时的雨冰冷彻骨,夹杂着血水与污水,灌入口中,既咸又腥,令人作呕。
但现在的雨是干净的。
就像这一世,他的身体是干净的——至少表面上。
可那些触感,那些声音……它们还在。
《他以蛊为囚》 15、忘川(第4/4页)
在他意识深处盘踞着一条毒蛇,反复着撕咬。
陆予瞻走到他身边,不过没靠得太近,“车停在巷口,咱们先离开此地。”
君荼白点头。
他抱着两个孩子,走向巷口。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很稳。
沈鉴跟上来,还在记录着什么。
“你在记什么?”君荼白忽然问。
沈鉴回答得非常直接,他说:“这是你的生理数据,心跳过速,呼吸急促,肌肉紧绷程度超出正常范围,按照这些数据来看,你大概正处于急性应激反应之中,随时有可能垮掉。”
“但我没有崩溃。”君荼白说。
“是的。”沈鉴看着他,“为什么?”
君荼白低下头去望怀中的孩子,那是个女孩,她的眉间仍紧蹙着,显然正在做着恶梦。
他说:“147人已经等待了不知多少年头,绝不能让他们继续等待下去。”
沈鉴沉默了一下,然后关掉了记录设备。
“数据够了。”他说,“先处理眼前的事。”
他们来到巷口之后便上了车,陆予瞻负责驾驶,沈鉴坐在了副驾驶位子上,君荼白则抱着两个孩子坐在了后座。
车子驶入雨夜。
君荼白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灯,忽然开口:“陆队。”
“嗯?”
“对不起。”君荼白说,“刚才……推了你。”
陆予瞻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不用道歉。”他说,“我理解。”
“你不需要理解。”君荼白的声音很轻,“不用理解我。”
车里陷入沉默。
只有雨刷器规律的摆动声,还有两个孩子微弱的呼吸声。
良久,陆予瞻说:就无需去体会,你只需记住——不论出现什么状况,我们始终会待在这里,这并非出于对我们你的怜悯之情,而是源于那份约定,彼此间已形成一种联系,这种关联延续至今已有整整一百四十七代之久。
君荼白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秦牧,想起了契约签订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的他,只剩一口气,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清。
他们用命,换了他的命。
现在,他得用这条命,去做该做的事。
君荼白睁开眼,说到:“去实验室吧,我先要把这俩孩子的子蛊取出,之后……我们要找周屹,别让他独自一人前往。”
陆予瞻点头,调转方向。
沈鉴重新打开记录设备,但这次,他记录的是路线和路况。
君荼白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他凑近,听见了。
“……妈妈……”
君荼白握紧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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