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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这里就不说了。语气跟讲别人的事一样,没什么起伏。
但“又”这个字里面有东西。
“几世?”君荼白问。
“每一世。”
“每一世都是我死在你前面?”
“差不多。”
君荼白背靠着对面的廊柱,同他面面相对,这两根柱子中间隔有一米多的距离,而且还是连绵不断的雨。
“你不觉得你讲的这些太离谱了吗?”他说。
“觉得。”陆予瞻说,“换我听我也觉得离谱。”
陆予瞻望着他说到:“我不想让你相信我,希望你能自己去判断,你手腕上的这个东西,你在旧货市场时候的感受,还有你看到那些照片时候的身体反应……这些全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可以说不听我的话,但是你自己明白自己的身体正在传达着什么信息。”
这句话让君荼白没法接。
因为他确实清楚。从昨天到现在,他的手腕没有停过。
“沈鉴呢?”他换了个问题,“我欠他什么?”
陆予瞻的表情变了。
前面讲到周屹的时候,他虽然有所克制,但是总体上还是比较松弛的,一提到沈鉴,他的整个人就紧绷了起来,从肩膀到下巴再到拿着烟盒的手指。
“沈鉴要的跟我们不一样。”他说,“他要你的记忆。”
“我的记忆有什么好要的?”
你身上储存着许多记忆,有你自己的一些,也有别人给你的,也许还有些是你自己完全不知晓的,沈鉴觉得这里面蕴藏有一个答案,关乎这一切怎样才得以启动,又该如何落下帷幕。
“他找了几辈子?”
陆予瞻说道:“就和我们一样,一百四十七世罢了,差别在于,我和周屹追随你,源于我们希望助你一臂之力,而沈鉴追随你,则是因为他渴望得到那个答案,助你只是顺带之事。”
“你在说他不可信。”
“我在说他的优先级跟我们不一样。”
“那你的优先级是什么?”
陆予瞻看了他几秒。
“让你活着。”他说,“活着,然后自己选。”
“选什么?”
“选要不要继续。”
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陆予瞻说道:“继续便是继续轮回,停止便是停止轮回,二者皆有所失,若要停止,则此生便是最后一世,你将不再有下一生。”
“你的意思是我会死。”
“所有人都会死。区别是死了之后还有没有下一次。”
“那继续呢?”
继续下去,你就得做到一件事,把这件事做完之后,轮回就会自动停止,这样大家才能离开。
“什么事?”
陆予瞻说道:“沈鉴说答案藏在你的记忆里。”
君荼白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在骗我。”
陆予瞻没动。
君荼白表示:“你说了半天,每句话都是想让我往前走,停下来就会死,继续才有可能存活,这谁都明白,可如果真的这么简单,你就没必要如此费力地做铺垫,今天的晚宴,那本书,你到底害怕什么呢?”
陆予瞻的手指在烟盒上敲了一下。
“我怕你选停下。”他说。
“为什么怕?如果停下只是我死——”
“停下的话所有人都死。”
这句话掉下来时,廊檐上正有一大滴水滴在石板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共生契约。”君荼白说。
陆予瞻的声音平静如初,他说:“你死了,契约便失效,会连累很多人。”
“所以你让我选,但其实我没得选。”
陆予瞻望着他说道:“你有所选择的权利,你可以选使众人丧命,这同样是一种选择,不过我内心真不希望你这样。”
“这叫什么选择?”
陆予瞻说:“无论你选择哪条路,总有人要付出代价,差别在于付出的多少以及由谁来承担罢了。”
他从廊柱上站直了。
“你不用现在决定,也不该现在决定。”他说,“你知道的还太少。”
“那我还应该知道什么?”
“去找沈鉴。”陆予瞻说,“你的记忆里有
《他以蛊为囚》 6、雨夜赴宴(第3/3页)
什么,只有他能帮你看。”
“你刚才还说他的优先级跟你们不一样。”
“对,所以你去的时候带着脑子。”
这句话说得非常直接。
这时主厅方向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呼喊,瓷器碎了一声。
陆予瞻脸色一变,快步往主厅走,君荼白也跟了上去。
主厅里的人群聚集在展柜附近,玻璃罩完好无损,不过展柜内部的古籍却已翻开,侍者表示未曾有人触动,是古籍自行翻页。被翻开的页面上,墨迹渐渐褪去色泽。
一个字一个字地没了,像从纸的背面把墨吸走了。
几秒钟,整页空白。
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本书。
陆予瞻走过去,戴上手套翻开看了看,前面好几页都是如此,那些画着符号和图谱的页面上,字迹正在渐渐消失。
他翻到最后一页还有字的地方,停住了。
那页下面有行小字,墨迹尚存,不过已有些许淡薄,陆予瞻走近仔细一看,脸上的表情便有了改变。
他合上了书,又收进防水袋,将袋子小心地递给了侍者。
“收好。”语气很短。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号。等了十几秒,挂了。又拨。还是没人接。
他将手机收好,站立几秒,当他再次看向君荼白时,脸上的温和之色已消失殆尽。
“沈鉴。”他说。
“他干的?”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那些内容。所以先一步清掉了。”
“他怎么做到的?隔空?”
“蛊。”陆予瞻说,“那本书的纸里有蛊,你以为它只是一本书?”
他走到君荼白面前。
“今晚到此为止。你回去,锁好门。周屹在附近。”
“你呢?”
“我去找沈鉴。”
他看了君荼白一眼,突然握住了君荼白的手。
“不管谁跟你说什么,在你自己想清楚之前,什么决定都别做。”
君荼白一个人站在廊下。
雨声甚大,主厅内之人渐次离席,有人接电话唤车,有人轻语谈论先前的异状,唯独忽视了他的存在。
他看了一眼庭院,周屹站在院子角落的松树下,没有打伞,肩膀已被雨水浸透,透过雨帘与灯光,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
周屹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暗处。
君荼白撑开伞,走进雨里,右腿开始变僵,上台阶时险些跌倒,依靠住栏杆才站稳,停留了两秒又前行。
出了听松阁,街上行人稀少,雨使路灯的光芒变得朦胧不清,整条街道仿佛被一层薄纱覆盖。
他站在路边等候乘车,雨水打在伞面上,极为密集,仿佛有人一直在用指尖轻敲一般。
他想到陆予瞻曾说过,“你身上留存着诸多记忆,有你的,有别人的,也许还有些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
他又想起老鬼说的,“将来有一天,周屹要走,你得放他走。”
然后他想起今天早上林澈递过来的那盒温热的牛奶,他的心好像在某个无形之处开始重新生长。
车辆到站,他走上车并告知目的地,司机开着收音机,主持人的话语含混不清。
他靠在后座之上,紧闭双眼,右腿呈僵直状态,无法弯曲。
车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路灯的光被拉成一道一道的。
一个有选项会让别人死的选择题,答案从一开始就写好了。
他在出租车后座上睁开眼,看着窗外被雨模糊的城市。
那他到底能选什么?
车到了,他下车,撑伞,上楼。开门的时候,林澈从客厅探出头:“回来了?吃了吗?”
“吃了。”他没吃。
“你西装裤湿了,换下来我帮你挂着。”
“不用,我自己来、谢了。”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将被雨水淋湿的西装脱下,扔在椅背之上,等到换好衣服,才坐到床边。
抽屉里的怀表隔着木头和铁锁,还是能感觉到那一点温度。
他没有再打开抽屉。
君荼白躺下来,面朝墙。
林澈在客厅看电视的声音、隔壁楼不知道谁家在吵架、很吵,但他脑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剩下一个问题:前面的世世代代都没有找到答案,这一世又怎能轻易找到?
他闭上眼,他现在的记忆里没有答案,右腿还是僵的,他没再去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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