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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雨(第2页/共2页)

bsp;  陆予瞻直起身,把一张折叠的纸片放在桌上。

    他再次望向那杯拿铁,嘴角轻轻抽动,脸上流露出无奈,苦涩的表情,还有一丝淡淡的怒意,这种怒意淡到几乎被其他情绪湮灭。

    他已经沉默了半晌,然后轻轻开口道:“每周三都会来,从没有缺席过,咖啡也晓得喝,只是人却不认得我。”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好似在说给自己听,不过君荼白还是清楚地听见了每一个字,而且这些字仿佛刺进了他的背部。

    陆予瞻转身走向门口。

    小陈在吧台后面轻轻叫了一声:“陆总……”

    陆予瞻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侧头,用眼神示意小陈闭上嘴,风铃晃了两下,他就消失在雨幕之中。

    君荼白一动不动地坐着,双手紧握着杯子,指尖传递给陶瓷的温度变得迟缓麻木。

    他早已察觉,从不陈的态度中便能揣测出那杯咖啡的幕后之人,不过一直未曾道破真相,等到确定“老板请你饮咖啡”时,就不得不应对“为何一个陌生男子要请你品尝半年咖啡”这般棘手问题,而该答案恐怕并不会令他愉悦,于是他宁愿蒙昧无知,这便是极其自私又理所当然的做法吧。

    刚才那句“咖啡记得喝,人却不记得认”,使得他内心感到心安理得的那层壳出现了一道裂缝。

    那人显然是生了气,还是那种付出诸多等待长久才得以相见却被告知对方不知他是谁时更为沉重的愤怒,他所承受的痛苦难以言喻。

    纸片是普通的便笺纸。君荼白盯着它看了几秒才伸手拿起来。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星期三的雨,下到第147场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一笔一画都是他自己丑陋的字迹。

    当下,他不但白白占用了别人半年的咖啡,而且还收到了一张自己写下的纸条,可是这张纸条的内容他自己已经不记得写过,情形正朝着一个令他寝食难安的方向发展。

    头痛毫无征兆地炸开了。颅骨内侧有东西在撕裂,破碎的声音在耳膜里层层叠叠地涌上来:

    “……这次要藏得更好……”

    “……不能记得,记得就会露馅……”

    “……相信身体,相信痛……”

    五秒。疼痛退去,只剩一身冷汗和发软的膝盖。

    君荼白喘着气抬头,发现小陈正站在一旁。

    “您没事吧?脸色好白……”

    “没事。”他把纸片攥进手心,“低血糖……”

    疼痛的余韵还没散尽,他的身体又擅自做了主站起来了,脚步迈向后门,路线精确到不像是第一次走。他盯着自己的腿,心里想:到底走过多少遍,肌肉才能记成这样?

    后门通向一条窄巷。

    君荼白背靠着墙,又把纸片铺展平,雨水使得纸面湿润,墨迹缓缓扩散开来,而在纸背之处,一道扭结成环的图案慢慢显现出轮廓,在昏黄的光线下愈发清晰可见。

    巷子深处有脚步声传来,鞋跟踏在湿滑的石板上,节奏悠闲从容,既不快也不慢。

    君荼白抬头。

    那个走出阴影地带的人身穿暗红色丝绸衬衫,其领口随意敞开,显露出一段异常苍白的脖颈,他修长的手指在一枚古银币上反复翻转,银币正反面交替出现,转动速度颇为均匀,几乎具备催眠效果,雨滴落在丝绸之上,渗开成深色的圆斑,但他对此毫无察觉,亦或是并不在意。

    整个画面好似韩剧中的慢镜头,应有钢琴曲作背景,地上应铺满玫瑰花瓣,却出现了一条臭水沟和两个垃圾桶。

    君荼白认识这张脸,这个人是财经杂志的常客,也是最年轻的天使投资人,他的判断力精准到有些诡异,私生活则神秘到近乎病态,沈鉴就是这样一个人,本应出现在写字楼顶层,却出现在了臭水沟。

    像有人把时装杂志的内页剪下来贴进了恐怖片的分镜里。

    “找到你了。”沈鉴开口,声音低沉,尾音拖得懒洋洋的。

    如果这是韩剧,下一秒他应该说“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人”。

    “实验标本。”沈鉴说。

    好的,不是韩剧。

    君荼白想往后退,但脚又不听使唤了——他的大脑在疯狂计算逃跑路线,他的身体钉在原地纹丝不动。他低头瞪了

    《他以蛊为囚》 1、雨(第3/3页)

    一眼自己的脚,心想:你到底是我的腿还是坏死的躯干?

    “我不认识你。”他说。嘴倒是还能动。

    沈鉴又向前靠近了些许,丝绸衬衫的下摆随着潮湿的空气轻轻摇曳,他伸手,修长的手指轻捻住君荼白的下巴并微微提起,左瞧瞧右看看,仿佛在判断一件流拍艺术品是否值得去碰运气。

    沈鉴的声音没有情感色彩,只是客观地说:“你们相互认识已经很多年了吧,多到你自己都记不清。”他用一种冰冷的语调继续说道:“不要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我可是实验标本哦。”

    君荼白把脸往旁边一偏,甩开他的手。“你刚才叫我什么?”

    沈鉴又重复了一遍“实验标本”这个词,脸上带着淡定的神情,就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称呼一样,“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对标本并没有其他的兴趣。”

    他的目光落在君荼白攥着纸片的手上,又滑向左手腕。

    沈鉴轻声说道:“君荼白”,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锚点计划”仅存的一个样本,你在第147次循环过后,仍然保留了基本的生理记忆,你的身体比你的大脑记得更牢。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沈鉴脸上闪过一丝被搅扰后的微怒之色,不过很快又重新变得淡然自若,“今日不宜详谈”,他收起目光,掌心里的银币便隐匿不见,“但我们会很快再会面,而且选个更静谧之处”。

    他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了,下次见面别想跑。你也跑不了。”

    韩剧男主与杀手沈鉴之间只有一步之遥,语气温柔却内容惊悚。

    他走回阴影里,步伐依旧不紧不慢。

    君荼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可以动了。他动了动脚趾,脚趾在湿冷的地面上蜷了蜷。刚才那十几秒的“钉死”让他确定了一件事:身体刚才不是在害怕,是在等。

    警笛声在巷口停下了。

    君荼白走出巷子时,蓝红相间的警灯将湿漉漉的街道切割成一块块诡异的光斑,警车旁边有两个人,一个是穿制服的警察,另一个是摘掉帽子的男人。

    黑色连帽衫,轮廓分明的脸,眉骨很深,眼神沉而专注。

    君荼白愣了一秒。

    那个以前总爱站在对面书店屋檐下注视他的人,就是所谓的跟踪狂,如今他两手持着兜,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站在警车旁,好似自己是个协助破案的好心市民。

    “君荼白?”警察问。

    他点头。

    有人报警称你遭可疑人员尾随,周屹先生目睹此景,执意跟随以核实你的安危。

    君荼白差点笑出声。

    跟踪他的人把这种情况告诉了警察,说有人在跟踪他,警察来了之后,这个人就站到了他的面前,充当起了保护者,这样的逻辑链条简直完美到想要鼓掌的地步。

    他凝视着周屹三秒,周屹轻轻点头,神情坦荡得无可挑剔,脸上好似写着“我是清白之士,正在捍卫你”,眼神如此沉着,就连测谎仪都要开始动摇。

    君荼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还能说些什么呢,“警察同志,这位热心市民实际上已跟我相伴好几月”,如此一来,他就须要阐述为何自己每周总在同一家咖啡馆免费喝到未被他人点过的拿铁——这只会愈发显得他自己理亏。

    算了。

    周屹默默立于警灯之下,其存在感之强犹如具备了物理重量,他望向君荼白时眼中并无恶意,亦无其他可被解读的情感,有的只是那不可质疑近乎本能的警醒,就好比一条大型犬守候在门口一般,无需缘由也无需命令,它就会一直待在那里。

    雨停了。

    云层慢慢散去,月亮渐渐显露,苍白的月光照亮了街道,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这些影子交织在一起,落在水洼地上。

    君荼白望着周屹,再转过头去看那条幽深难测的小巷,然后低头看自己掌心里这张因汗水和雨滴而变得潮湿软化的纸片。

    有三位陌路人,其中一位请自己免费喝了半年咖啡,生气时却只说了一句“生日快乐”便离开的老板;另一位则捏着自己的下巴称自己为“实验标本”,并且表明自己对其毫无兴趣的投资人;还有一位暗中跟随自己数月之久,最后竟面不改色地喊着捉贼的贼冠军。

    还有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他右边的心脏此刻还在不安分地跳着。

    很明显,他被人盯上了。

    他已去世的爷爷给他遗留下来一笔巨额遗产,这件事很不光彩,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历经艰险,找到线索,探寻宝藏,从而迈向人生的巅峰,这在电视剧里经常这样plot展开。

    君荼白拿着笔录,脑袋里一片混乱,他完成了笔录,就像机器重启了一样,径直回到了宿舍,重重地关上门,依靠在门上慢慢坐在地上。

    他掏出口袋里那张濡湿的纸片,小心翼翼地摊平在地板上。

    月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照在他脸上显出的那种“老子要发财了”的表情上,显得格外惨白。

    当他目光再次经过那个扭曲环形图案时,纸片上的墨迹好似被月光唤醒,渐渐显现出第二行字。

    依旧是他熟悉的笔迹,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别相信他们任何一个。包括我。”

    君荼白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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