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所有紧绷。
“累吗?”陈然轻声问。
“不累。”许学信淡淡道,“就是懒得应付这些人情世故了。”
许惊蛰倒了一杯热茶,递到许学信手里。
许学信接过茶杯,捧在掌心,没有喝。
安静许久,他低声开口。
“想退休了。”
陈然看着他疲惫的侧脸,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也好。忙活大半辈子,也该好好歇歇了。”
许学信反手握住她的手,默然无言。
午后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静静铺在床单上,温温柔柔的。
病房一片安稳寂静。
——
归墟深处。
头顶是万丈深海,四周彻底漆黑。
不是夜晚的昏暗,是万年不见天光、没有任何光线能够穿透的死寂浓黑。
巨大的远古巨兽骸骨半埋在细细的白色粉末里。
一根根森白肋骨拱起,像天然形成的古老拱门,不知在深渊里沉寂了多少万年。
空气刺骨的冷。
是深渊独有的寒意,浸透骨髓,终年不见暖阳。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细碎冰碴在胸腔里反复摩擦,又凉又疼。
沈云梦立在整片不死花海之前。
成千上万株惨白花朵,从骸骨缝隙、白色粉末底下钻出来,细细密密铺满整片深渊底部。
花瓣薄如蝉翼,近乎透明。
细长的花茎在无风的黑暗里轻轻摇曳,像是浸在水中,又像是在缓缓呼吸。
远远望去,整片花海像一片倒悬的死寂星空。
点点惨白微光,冰冷,孤绝,没有半点生机暖意。
沈云梦缓步走上前。
掌心花枝的白芽轻轻颤动,急切又温顺。
像是在回应底下成千上万同族的呼唤与朝拜。
她微微弯腰,指尖轻轻触碰其中一朵不死花的花瓣。
指尖刚落上去,那朵花骤然一颤,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像在畏惧躲闪。
沈云梦的指尖微微一顿。
脑海里忽然闪过很遥远的零碎画面。
很久以前,有人给她送过一束路边的野花。
不贵重,很普通,刚摘下来的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那人随口说,路边看见的,觉得好看,就摘了。
一簇小小的紫色碎花,挤挤挨挨,朴素不起眼。
可在她记忆里,那束野花鲜活、温暖、带着人间烟火气。
比眼前这整片万年不谢、不死不活的惨白花海,好看千万倍。
她静静望着脚下成片的花。
漫山遍野的惨白,冷冷摇曳。
看着看着,就像看见了无数块冰冷的墓碑。
整片花海,赢无种了整整两千年。
哪里是养花续命。
分明是,年年岁岁,给她立碑。
她再也看不下去。
直起身,抬手,指尖轻轻一弹。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极轻的响指。
在死寂无声的深渊里,突兀又清亮,像一道惊雷炸响。
惨白的火焰自她脚下骤然燃起。
不是人间的赤红烈火,是和花枝微光同源的苍白色火。
火舌一卷,瞬间舔舐上成片的花茎。
脆弱的花瓣遇火即卷,快速萎缩、碳化,转瞬化作细碎灰烬。
黑雾骤然翻涌,赢无的分身瞬间凝形冲出。
不是为了攻击沈云梦。
是本能扑向花海,想护住这些他守了两千年的东西。
浓重黑气死死裹住就近的几株不死花,试图隔绝火焰,将花株拽离火海。
可没用。
花瓣在黑气里依旧焦灼、卷曲、碎裂。
他的力量,护不住这些花。
分身直接跪倒在白色粉末地上,徒手去扒燃烧的花茎。
指尖碰上白色火焰的瞬间,护体黑气层层涌起,又层层溃散。
一株株不死花在他掌心烧成飞灰,顺着指缝簌簌流走,留不住半点。
他猛地转头,死死看向沈云梦。
周身黑气轰然炸开,带着压不住的凛冽杀意,朝着她席卷而去。
只是一瞬,又硬生生尽数收敛。
杀意翻涌又落幕,克制得极致痛苦。
他不能动她。
她死,他必死。
两千年执念,两千年寄托,全都系在她一人身上。
他缓缓站起身,指尖还沾着未熄的星火,没有拍落。
眼睁睁看着整片自己耗费两千年栽种的花海,一株接一株,在白火里焚烧、消亡。
两千年的执念,尽数化为灰烬。
他的手在身侧死死攥紧,骨节绷得泛白。
“你疯了。”
沈云梦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火势越来越盛,顺着整片花海蔓延。
满目惨白火光,映亮四周巨大的巨兽骸骨。
嶙峋肋骨被火光衬得森白,壁上映照的黑影疯狂摇曳晃动。
“赢无。”
火光里,沈云梦的声音淡淡传来,平静无波。
“收一收你的戾气。”
赢无垂着手,拳头攥紧,松开,再攥紧。
翻涌的黑气一点点往体内收回,像一把染满执念与不甘的刀,被迫归鞘。
“你亲手烧了所有不死花。”
他声音很轻,像低声自语,带着无尽疲惫与荒谬。
身后浮动的黑雾分身,缓缓消散殆尽。
大火依旧蔓延不止。
骸骨林立的深渊底部,白火跳动明明灭灭,像无数双忽闪的眼睛。
沈云梦立在骸骨与火海中央。
掌心花枝的冷光,和漫天惨白火光交织相融,再也分不出彼此。
她低头看着成片燃烧的花海,唇角极轻动了一下。
“原来这般死寂的东西,烧起来,也不算难看。”
风过无声,火燃寂寂。
她望着跳动的火光,眼底轻轻蒙了一层空茫。
轻声呢喃,几不可闻。
“许业文……我快要,记不清你的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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