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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4、第 84 章(第1页/共2页)

    得少垂眸,指尖不自觉捻了捻那处裂口——粗粝的麻布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一层极薄的靛青里衬,针脚细密,却已磨得发白。那不是战时撕裂的豁口,而是昨夜风雪途中,他替时送挡开一截横斜的枯枝时,袖口被枝桠尖锐的断茬勾住、猝然扯开的。当时她正低头替阿大裹紧斗篷,发间雪粒簌簌而落,睫毛上凝着细霜,浑然未觉。

    他未声张,只将手缩进袖中,任寒风灌入空荡的袖管。

    此刻阎信一语点破,满堂目光如芒在背。得少笑意未变,反将手臂微微抬高半寸,任那破口在烛火下愈发分明:“阎叔眼尖,倒叫晚辈惭愧。原想着回府便换,谁知一进门,阿大先扑上来,倒把这事忘了。”

    他嗓音清朗,带三分调侃,七分坦荡,众人哄笑附和,倒将那点异样尽数掩过。唯有时送立在廊柱阴影里,指尖无声蜷起,指甲陷进掌心微疼。她记得昨夜风雪扑面,记得他侧身挡枝时肩线绷紧的弧度,记得他袖口裂开那一瞬,腕骨突兀地撞上她手背,温热而执拗。她更记得自己垂眸避开时,他喉结微动,却什么也没说。

    酒宴开席,丝竹声起,觥筹交错间,得少频频举杯,敬旧部,敬新臣,敬太翁,敬杨鸳,唯独绕开了她。时送坐于女眷席末,面前银盏盛着琥珀色蒲桃酒,清冽甘甜,舌尖却泛起一丝铁锈般的腥气。她不动声色饮尽,再斟,再饮。酒液滑入喉间,却浇不熄心口那簇幽火——不是恨,不是怨,是种近乎焦灼的确认:他分明记得那袖口的裂痕,却偏要当众揭开来,让所有人看见,又笑着遮掩过去。像一道没缝合的伤口,既示人以坦荡,又暗藏不可言说的韧劲。

    宴至中段,太翁命人捧出一方紫檀匣,匣盖掀开,内里铺着明黄锦缎,中央卧着一枚蟠螭玉印,螭首昂然,螭爪遒劲,印底朱砂篆字“琅琊国相”四字淋漓如血。

    “此印,原是琅琊王所授。”太翁声音沉缓,目光扫过堂下诸人,“今琅琊国易主,国相之职,名实俱归。少君年未而立,已统六州,平叛伐逆,北拒裴氏,南定扬州——此印,非授功勋,乃托社稷。望尔等,自此同心戮力,辅少君成不世之业。”

    满堂肃然,连稚子也屏息敛声。得少离席,长袍曳地,躬身接印。玉质沁凉,沉甸甸压在掌心,仿佛承住了整座寿春城的重量。他抬头时,目光掠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时送脸上。那眼神极静,静得像深潭无波,可潭底分明有暗流汹涌,无声无息,却足以卷走一切浮沫。

    散席已近子夜。宾客陆续辞出,府邸渐归宁谧,唯余廊下灯笼摇曳,将人影拉得细长而孤峭。时送并未回房,独自踱至后园水榭。冬夜湖面结着薄冰,月光碎在冰纹之上,冷冽如刃。她解下颈间那枚素银锁片——边缘早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内里刻着极细的“钟”字,是幼时王雍所赠,也是她唯一未曾弃去的旧物。

    “夫人好雅兴,深宵赏冰。”

    身后传来靴底碾雪的轻响。得少不知何时立于水榭入口,狐裘领口微敞,露出内里玄色锦袍,袖口那道裂痕在月光下清晰如刻。他手中拎着一只青瓷酒壶,壶嘴还氤氲着白气。

    时送未回头,只将锁片攥得更紧:“少君不歇息?”

    “歇不下。”他缓步走近,将酒壶置于石案,拔开塞子,酒香混着梅子清气漫开,“刚收到急报,裴期亲率三千铁骑,已悄然渡过汜水,距洛阳不足三百里。”

    时送指尖一颤,锁片冰凉。“鹰扬骑呢?”

    “三日前已遣出,绕道函谷关北麓截击。”得少自斟一杯,仰颈饮尽,喉结滚动,“但裴期此人,从不走阳关大道。他若真欲奇袭洛阳,必走邙山古道——那条路,三年前郁修曾走过。”

    空气骤然凝滞。邙山古道……郁修葬身之处。时送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底再无波澜:“少君召我来,只为说此事?”

    得少搁下酒杯,指尖抹过杯沿水渍,动作缓慢:“不。为这酒。”他提起酒壶,又斟满一杯,推至她面前,“蒲桃酒,许纯亲手酿的。他说,你爱这味儿。”

    时送盯着那杯酒,琥珀色液体映着月光,晃得人眼晕。她忽然想起初见那夜,琅琊王府宴席上,他也曾这般推过一杯酒,只是那时酒是温的,杯是金的,他眼中尚有三分少年意气,三分试探锋芒。如今酒冷,杯素,他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少君记性真好。”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

    “记性不好,怎敢与谢夫州共谋天下?”他忽而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钟馥姑娘,你教我读《左传》,讲‘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谢时送少君,你助我破郁修水师,断裴期粮道。一人教我识文,一人教我知武——如今,文武皆备,少君却只肯坐于水榭,看冰,不看人。”

    时送猛地抬眸。月光劈开她眉间阴翳,映出瞳仁深处一点锐利寒星:“少君想听真话?”

    “洗耳恭听。”

    “真话是——”她指尖叩了叩石案,声音清越如裂冰,“我教你识文,因你是尉迟朔麾下最年轻的骁将,将来或能护住太学残卷;我助你破水师,因郁修不死,琅琊王势大,谢氏便永无翻身之日。我从未想过与谁共谋天下,我只谋一条活路,一条能让丹阳谢氏血脉不绝、让钟氏门楣不坠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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