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之上,风卷着碎玉般的冰晶扑面而来,割得人脸颊生疼。蘭莳垂眸望着脚下那摊未凝的血,蜿蜒如蛇,浸透她月白裙裾下摆,洇开一圈暗红——像一株将死的彼岸花,在霜寒里倔强吐蕊。她指尖微颤,却不是因冷,而是袖中那只匕首柄硌得掌心发麻。那匕首是郁修临死前攥在手里、被韩摧逸硬掰开才取下的,刃上还沾着他半干的血,腥气混着铁锈味,直冲鼻端。
阿靖已率轻骑迎向昌邑方向,马蹄踏碎薄雪,声如闷雷滚过旷野。韓摧逸立在蘭莳身侧半步之后,甲胄覆雪,眉峰压着沉沉戾气:“尉迟朔若真只遣五十骑,必是疑郁修未死,欲活擒探虚实。”
“他不会等到活擒。”蘭莳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断冰,“郁修尸首在此,血尚温,他若见了,只会信——信郁修已死,信青州军溃,信兖州再无屏障。”她顿了顿,抬眼望向西南天际灰蒙蒙的云层,“所以他真正要的,不是活口,是确认。五十骑,够快,够狠,够干净。”
话音未落,远处雪线忽起一道黑痕,如墨汁泼入素绢,迅疾扩大。马蹄声尚未入耳,先有箭啸撕裂长空——三支狼牙箭呈品字形钉入郁修身侧冻土,箭尾犹自嗡鸣震颤。
蘭莳瞳孔骤缩。
来者竟未停马,亦未喝问,第一轮箭雨便已射出。这是屠戮之姿,而非试探。
“盾阵!”韓摧逸暴喝。
亲卫瞬间结圆阵,铁盾相撞铿然作响,雪花炸成白雾。第二波箭雨已至,叮当乱响中,两面盾牌豁开裂痕,一支箭斜擦过蘭莳鬓角,削下一缕青丝。她甚至未偏头,只将郁修那截紫袍袖子悄然扯断,藏入袖中——那袖口金线绣的“郁”字,边缘已磨得发毛,显是常被摩挲所致。
第三波箭雨落地时,为首骑士终于勒缰。黑马踏雪嘶鸣,马上人玄甲覆霜,面甲掀开半寸,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目光扫过雪地尸首,最终钉在蘭莳脸上。
“兰氏女君?”嗓音沙哑如砾石刮过铁砧。
蘭莳缓步上前,裙裾扫过血痕,足下积雪发出细微碎裂声。她不答,只微微侧身,让身后韩摧逸与十余亲卫全数暴露于对方视野——甲胄齐整,刀未出鞘,连呼吸都压得极稳。这姿态分明是示弱,可那挺直如松的脊背,又似一柄未出鞘的剑,寒光内敛,却令人心悸。
骑士眯起眼,手按刀柄:“郁修既死,青州兵尽殁,尔等何故滞留此地?”
“郁修死于我手。”蘭莳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尔等若不信,可验尸。”
骑士冷笑:“郁修身中三箭,皆贯心肺,死状凄厉——你一个闺中女子,如何近得他身?又如何躲过他贴身亲卫?”
“因他信我。”蘭莳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如霜刃,“信我畏他,信我怯他,信我……连他腰间佩刀都解不开。”她抬手,缓缓摘下发间一支素银簪,簪尖滴落一点猩红,“他死前,握着这支簪,以为是我为他簪发——实则,簪尖淬毒,入肉即溃。”
骑士瞳孔骤然一缩。身后骑兵阵列微动,有人低呼:“郁修左腕内侧确有旧伤,皮肉翻卷,似曾中毒……”
“你怎知?”骑士厉声质问。
蘭莳垂眸,银簪在指间轻轻一转,寒光掠过她眼底:“因三年前琅琊王设宴,郁修酒醉失仪,欲强索我陪饮,我佯装不胜酒力,以簪刺其腕,毒虽未致命,却使其半月不能执弓。他恨我入骨,却更怕我——怕我手中簪,怕我袖中刃,怕我笑时眼波流转,实则算尽他每一分喘息。”她忽而抬眸,直视对方,“你们尉迟家,该比我更懂他怕什么。”
风雪骤紧,天地间只剩雪粒击打甲胄的簌簌声。骑士沉默良久,忽而翻身下马,单膝叩地,玄甲撞上冻土,发出沉闷钝响:“末将尉迟烈,奉家主之命查探郁修生死。今既证其亡,即刻返程复命。”他仰首,目光灼灼,“但有一问——郁修既死,青州军溃,兖州门户洞开,兰氏女君欲往何处?”
蘭莳未答,只俯身拾起郁修身畔半截断剑。剑身布满蛛网裂痕,却仍泛幽青冷光。她指尖抚过剑脊,忽而发力,断剑应声而折,两截残刃坠入雪中,瞬间被风雪掩埋。
“往该去之处。”她道,转身拂袖,月白裙裾翻飞如云,“告诉尉迟朔——郁修之死,非天意,非兵败,乃我亲手所赐。他若想替郁修报仇,不必派五十骑,不必藏头露脑……”她脚步微顿,回眸一笑,眼尾染霜,唇色却艳如朱砂,“请他亲自来。就在这片雪原。我等他。”
尉迟烈怔住。身后骑兵鸦雀无声。风雪愈发狂暴,仿佛天地也在屏息——这女子不过及笄之年,素衣未染血,言语却似淬火玄铁,字字砸落,震得人耳膜生疼。
待尉迟烈率众绝尘而去,韓摧逸才低声:“女君何必激他?尉迟朔若亲至……”
“他不会来。”蘭莳打断,指尖捻着袖中那截紫袍碎布,触感柔软微凉,“尉迟朔老谋深算,郁修之死于他而言是利非害。他巴不得青州军溃,巴不得兖州空虚——他要的是兖州,不是郁修的尸首。”她目光扫过雪地里那滩血,“可他若以为我软弱可欺,以为我只配做郁修死后一捧祭灰……那他便错了。”
她忽而弯腰,从郁修怀中取出一方锦帕。帕角绣着半朵并蒂莲,针脚细密,花瓣边缘已微微褪色。她展开帕子,里面竟裹着三粒琥珀色药丸,香气清苦。
韓摧逸呼吸一滞:“这是……琅琊王秘制的‘续命丹’?传言服一粒可续命三日,郁修竟随身携带?”
“不。”蘭莳指尖拈起一粒,置于唇边轻嗅,“这是假的。真丹早被他换成了安神香料——他心悸之症,从未痊愈。”她指尖用力,药丸碎成齑粉,随风飘散,“他骗琅琊王,骗世人,骗他自己……却骗不过我。三年前我替他诊脉,便知他心脉将竭。他杀我父兄,毁我门楣,夺我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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