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雾在风里散开,如一层薄而腥的纱。
夏侯隋倒下的瞬间,那杆断旗被鹰扬骑踏过,旗杆折成两截,残布裹着泥沙卷入马蹄之下。他最后的目光并未投向裴期,亦未望向蔺遥——只死死钉在谢那道身上,瞳孔将散未散,喉头翻涌着未出口的诘问,却终究被一口涌上的黑血堵住。
谢那道立在尸堆边缘,环首刀拄地,刃尖滴血,在冻土上砸出一个个微小的暗坑。她肩头衣袍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渗血的绷带——是昨夜为掩护韩摧突袭郡仓时被流矢擦过。可她连眉都没皱一下,只将刀尖缓缓抬起,指向远处正被锦书亲率铁骑围困的蔺遥残部。
“降者免死。”她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满野呜咽与残喘,“负隅顽抗者,斩尽杀绝。”
话音落处,汝阳城下门轰然洞开,五千汝阳郡兵自内涌出,甲胄齐整,旌旗猎猎。为首一将身披玄甲,腰悬双剑,正是许纯。他策马至谢那道身侧,抬手按于左胸,深深一躬:“阿姊所命,无有不从。杨绥已缚于郡廨,其麾下三曲皆缴械归降。”
谢那道颔首,目光却未离开战场。她看见锦书纵马跃过一具横卧的尸身,长槊挑飞敌军将旗,随即勒缰回旋,银甲映着斜阳,竟似一道劈开阴霾的光。而更远处,裴期所乘驷马轺车已停驻于平舆下北坡,车帘掀开一线,露出半张苍白却沉静的脸——他伤在左肋,箭镞虽已起出,血却未止,此刻正由随军医者以艾绒灼烧创口,他咬牙闭目,额角青筋暴起,却未哼一声。
谢那道喉间微动,终是转过脸去。
风愈烈了。雪粒细密如尘,扑在脸上,刺得生疼。她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沾湿,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而稳,未带杀气。她侧身,见韩摧卸去重铠,只着素色裲裆,发束高髻,腰佩短匕,身后背着一柄未出鞘的乌木长剑——那是当年钟馥赴任丹阳时,裴期亲手所赠,剑名“照胆”。他翻身下马,单膝点地,将剑奉至她眼前。
“主君之剑,今归故主。”
谢那道凝视剑鞘良久,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那温润乌木上刻着的“那卿”二字,指腹摩挲而过,仿佛还能触到当年少年郎执笔题字时袖角拂过的微风。
她拔剑出鞘。
寒光乍现,如一道冷电劈开暮色。
剑身澄澈,映出她眉目——青衣未染血,玉簪犹在鬓,可那双眼里,再不见半分昔日钟那卿的温润清越,唯余沉铁般的决断与霜刃似的冷意。
“韩摧。”她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传我令:即刻整肃汝阳军政,凡裴府旧吏,愿留者录名造册,不愿者,赐金放归;杨绥所部士卒,择其精锐编入鹰扬骑,余者遣返乡里;另遣快马八百里加急赴雍州,向裴期父裴琰报捷——就说,汝阳已定,萧决授首,司隶校尉裴期安然无恙,唯待父帅亲临,共议西进。”
韩摧抱拳领命,转身欲去,却又顿步:“主君……裴府君重伤未愈,是否召医官速诊?”
谢那道垂眸,剑尖轻轻点地,雪沫四溅。
“不必。”她道,“他若撑不住,便不是裴期。”
韩摧一怔,旋即俯首:“是。”
她不再多言,只将照胆剑缓缓收入鞘中,转身朝北坡走去。步履不疾,却无人敢拦。沿途将士纷纷避让,甲叶相击之声窸窣如雨。有人认出她是谢氏女,却无人敢唤一声“少夫人”,只低声交耳:“是谢娘子……不,是谢主君。”
她走到轺车前,并未登车,只仰面望着车内那人。
裴期已睁开眼,正望着她。目光交汇一瞬,他唇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似痛非痛。
“那道。”他声音沙哑,却清晰,“你方才……可曾回头看过我?”
谢那道静默片刻,忽然伸手,指尖探入车帘缝隙,轻轻拂去他额上未干的冷汗。
“看了。”她答得极简,却无半分迟疑,“看了三次。”
裴期眼中微光一闪,随即又黯下去,咳了两声,胸前白绫沁出血痕。他却不在意,只盯着她手腕上一道新添的淤痕——是方才与夏侯对峙时,被对方铁甲肘尖撞出的。
“疼么?”他问。
谢那道收回手,垂眸:“不疼。”
“骗人。”他低笑,气息微促,“你指尖在抖。”
她指尖确实在颤,不是因疼,而是因怒,因倦,因心口那一处始终未曾愈合的旧创,被今日种种再度撕开,血淋淋地暴露于风雪之中。
她没有否认,只道:“裴期,你信不信,若今日你死在此处,我仍会扶你灵柩回长安,葬于钟氏祖茔旁。”
裴期呼吸一滞。
她抬眼,目光如刃:“可若你活着,我便不会再让你替我挡箭,替我受罚,替我背负那些本该属于我的罪名与骂名。”
“那道……”
“我不是钟那卿了。”她声音陡然沉下,字字如凿,“钟那卿死了,死在潼关那一夜,死在你递给我羹汤、说‘卿且宽心’的时候。从那日起,世上只有谢那道——谢氏孤女,裴期之妻,亦是……能掌十万兵、断一郡命的谢主君。”
裴期久久未语。风卷雪粒扑上他苍白的面颊,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底竟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温柔。
“好。”他轻声道,“那道。”
两个字,落得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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