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潭,激起的涟漪无声漫向四周,“只要你想,只要这片地还在长东西,只要……人还愿意弯下腰。”
乔乔长长吁出一口气,肩膀松弛下来,又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那……等我攒够钱,我也买一块地!就买挨着咱们家的!种苹果,种柿子,还要养一百只鹅!”
“一百只?”七奶奶端着一盘切好的冰镇西瓜进来,闻言笑得眼角皱纹堆叠,“乔宝,咱家鹅现在才三十一只,你一开口就翻三倍,鹅饲料你扛?鹅粪你清?”
“我雇人!”乔乔理直气壮,“我先雇小杨当管家!”
小杨正叼着根狗尾巴草躺在竹榻上,闻言噗嗤笑出声:“那你得先给我涨工资,还得包我三顿饭,外加……”他故意拖长音,“每天一杯阿姨做的奶茶。”
“成交!”乔乔拍案而起,又想起什么,赶紧补充,“还要包你对象!”
“咳!”小杨差点被草梗噎住,脸腾地红了,忙翻身坐起,手忙脚乱去抓桌上的西瓜,“胡说什么呢!谁、谁要对象!”
唐老师在旁慢悠悠剥着一枚枇杷,闻言抬眼:“小杨啊,你这脸红得,比咱们家新摘的番茄还透亮。对象这事,急不得,也瞒不住——你兜里那张揉皱的纸条,都快掉出来了。”
小杨下意识去摸裤兜,果然指尖碰到一角硬挺的纸片。他顿时僵住,耳尖红得几乎滴血,手指蜷缩着,想藏又不敢动。
宋檀一眼瞥见,心头微动。那纸片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被反复展开又折起,边缘泛着毛糙的灰白——绝不是随手写的便条。她没点破,只对乔乔笑道:“行,那管家和对象的事,等你攒够第一笔启动资金再说。现在,先把这西瓜吃完,然后——”
她指向院门外:“去河边,帮大王它们把今天新刨的蚯蚓分一分。”
乔乔哀嚎一声:“又分蚯蚓?大王都学会挑肥拣瘦了!”
“它挑得对。”宋檀起身,顺手抄起靠在门边的竹扫帚,“蚯蚓肥的喂鸡,瘦的喂鸭,半截的喂鹅——你得学着分辨。”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花臂喵哥昂首踱了进来。它浑身皮毛油光水滑,尾巴尖儿高高翘起,像一杆骄傲的小旗。径直走到堂屋中央,也不看人,只抬起右前爪,慢条斯理舔了三下,舔完,才斜睨一眼桌上那盘西瓜,鼻尖微微翕动,随即发出一声极轻、极不屑的“嗤”。
众人皆笑。
唯有青云道长与无为道长不知何时已立于院门口。青云道长手中捧着那只刚洗净的西红柿,红得饱满欲滴;无为道长垂手肃立,目光落在花臂喵哥身上,久久未移。
花臂喵哥舔爪的动作顿了顿,侧首望向二人。一人仙风,一人道骨,它却只眯起琥珀色的眼,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呼噜,仿佛在说:两脚兽,你们站那儿,挡着本喵晒太阳了。
青云道长竟真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一道窄窄的光路。
花臂喵哥这才满意,踱步上前,优雅地跃上竹榻,恰好卧在小杨方才躺过的位置,尾巴尖儿轻轻一扫,把那根遗落的狗尾巴草卷进了绒毛里。
宋檀望着这一幕,忽而莞尔。她没说话,只将扫帚柄轻轻点在青砖地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这声响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界碑,悄然落定于此刻——山风穿过檐角,芦苇摇曳如浪,西红柿的酸香混着新割青草的气息浮游于空气里,乔乔争抢着最后一块西瓜,小杨红着脸去夺他手里的瓜皮,七表爷的剁骨声依旧笃笃作响,而花臂喵哥的呼噜声,稳稳压住了所有喧闹。
日子就在这琐碎里,一寸寸长出筋络,扎进泥土深处。
云朵已奔至村口,掏出手机,指尖颤抖着按下那个存了三年、只拨通过两次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等待的忙音,一声,两声……她盯着脚下青石板缝里钻出的一簇嫩绿蕨类,叶芽蜷曲如初生的拳头,纤弱,却倔强。
第三声忙音响起时,电话通了。
“喂?云朵?”姐姐的声音带着一丝睡意后的沙哑,背景里有婴儿含糊的咿呀声。
云朵深吸一口气,声音努力放得平稳:“姐……大师……大师说,申时三刻,槐树坪东首第三块青石前,等你们。”
电话那端静了两秒。然后,是姐姐骤然拔高的、带着哭腔的笑声:“真的?!云朵!你没骗我?!”
“千真万确!”云朵仰起脸,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泪水无声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姐,咱们……咱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风掠过山脊,卷起几片槐树叶,打着旋儿,轻轻落在青石板上,停在云朵脚边。
那青石斑驳,苔痕深深,像一道沉默的契约,已在此处,静候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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