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稿。到了地方,我还要踩一遍地气,听一听风声,摸一摸树皮温度,再改。”
宋檀拿起纸笺,指尖微颤。字迹苍劲却不失圆融,内容细致到连柴灶方位都定了,却无一句玄虚之语,全是从土地、水流、植被、气候出发的切实之策。
她忽然想起乌兰塞进箱子的那两条羊腿——青云道长方才亲口说过,黑鱼雁犬牛五物不食,可羊不在禁列。她妈那点小心思,竟阴差阳错,合了道观规矩。
陆川凑近一看,低声念出最后一句:“……还要摸树皮温度?”
青云道长已起身,踱至窗边推开木棂,指着远处山脊线:“你看那边。云压得低,风却往北走,说明地气正往上涌。此时若摸百年老槐树皮,必是微潮带温;若触新栽桃枝,则凉而韧——这便是地脉呼吸的节律。我不信罗盘,我信树。”
他回身,目光扫过宋檀腕上那只白底青镯,又落在她耳后一小片晒得微红的皮肤上:“你腕上玉,是养过的。你脸上晒痕,是走过的。你箱子里的肉,是喂出来的。你带来的,不是生意,是活物的证词。这样的诚心,比三炷高香更重。”
宋檀喉头微哽,没说话,只把纸笺折好,郑重放进贴身衣袋。
青云道长却忽然转向陆川:“你,跟我来。”
两人进了里间,门虚掩着。宋檀坐在原处,听见里头传来低语,断续可辨:
“……你那位作家朋友,去年冬至在终南山冻病一场,是吃错了药,还是寒气入髓?”
“……他书房西角堆着三箱旧书,最底下那本《道藏辑要》缺了第十七卷,你替他补过没有?”
“……他每月初一抢头香,抢的是哪座庙?烧的是什么香?香灰可曾存下?”
陆川的声音压得更低:“他抢的是灵隐寺,烧的是沉香,香灰……好像倒进花盆了。”
“哦?”青云道长轻笑一声,“那就难怪他去年写的那本《山鬼录》,第三章总改不出灵气——香灰入土,养的是草木,不是文章。”
门开了。陆川面色微凝,出来时冲宋檀眨了眨眼,没多言。
青云道长重新坐下,亲手给宋檀续了一杯茶:“你那农场,雇了多少人?”
“正式签合同的六十八个,临时帮工按季结算,最多时一百二十人。”
“有没有老人?”
“有。三个七十以上的老木匠,两个会编竹器的老太太,还有个教孩子们认草药的退休中医。”
道长点头:“很好。房子盖起来,第一栋,必须给他们住。不是施舍,是‘承脉’——他们手里的老法子,是地气的一部分。”
宋檀心头一热:“我们本来就想这么办。”
“那就别叫‘员工宿舍’。”他执壶添水,热气袅袅,“叫‘栖霞院’。霞者,日光所染之云气,亦是山野晨昏最养人的那一缕。名字俗些无妨,只要里头住的人,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脚下的土叫什么名。”
窗外蝉鸣骤响,一阵热风卷着槐花香撞进窗来。小道士抱着一摞书进来,全是《中国土壤地理》《植物生态学》《传统建筑营造法式》之类的厚册,封皮崭新,页脚却已被翻得微卷。
“师傅说,明天出发前,得先把这几本读透。”小道士挠挠头,“尤其这本,《乡土建筑与风水实践》,您二位路上看。”
宋檀接过来,翻开扉页,一行铅笔小字赫然在目:“云桥村地脉初判,青云手校,癸卯年夏。”
她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一趟帝都之行,不是去请一位道长,而是去接一个早已等在那里的人。
而此刻,高铁站候车大厅的电子屏上,正滚动着一条新闻推送:
【云桥村生态农场入选省级乡村振兴示范点,六百亩土地规划方案已通过初审。据悉,该村农产品直供十六家高端餐饮机构,单日订单峰值突破三万单……】
宋檀没看手机,只望着窗外。阳光正一寸寸漫过青云道长的道袍下摆,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边缘,有细小的尘埃浮游如星。
陆川掏出手机,调出订票页面,手指悬在“改签”键上方,迟迟未落。
宋檀伸手,轻轻按在他手背上:“别改了。”
“嗯?”
“我妈塞的箱子太满,咱得坐慢车回去。”她笑,“正好,让道长看看沿途的田,听听麦浪声——他说过,地气,得用耳朵听。”
陆川一怔,随即朗声笑开,笑声清越,惊得檐角一只灰鸽扑棱棱飞向蓝天。
青云道长端起茶盏,吹开浮叶,啜饮一口,目光悠悠掠过两人,落在窗外那一片被烈日晒得发白的云上。
云下千里,山河静默,而泥土深处,正有无数根须,在无声伸展。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