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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868.钻牛角尖做梦(第1页/共2页)

    厂房的相亲会布置,说开始就开始了。

    云朵从镇上拖了整一个后备箱的装饰,后座上也都填满了,按张红婶说的那样:

    【要有点儿喜气,也不能太花哨,也不能太引人注意力,不然大伙儿要是忙着拍照啥的...

    唐老师把牙签上的甜瓜块慢条斯理送进嘴里,舌尖一触那沁凉清甜的汁水,眼睛就亮了半分。她没接宋檀那句“掌眼”的话,反倒把牙签轻轻搁在青瓷碟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像敲了下小钟。

    “相亲大会?”她偏过头,目光扫过厨房里忙碌的人影——七表爷正蹲在灶台边用竹夹子翻动蒸笼底下的炭火,乌兰系着蓝布围裙,一手端盆一手拿瓢,往大缸里舀新磨的豌豆粉,宋教授则坐在院中藤椅上,膝头摊着本卷了边的《中国地方戏曲志》,腿上还搭着条薄薄的灰羊毛毯。阳光斜斜切过葡萄架,在他银白鬓角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

    这画面太熟了。熟得让她喉头微哽。

    去年这时候,乔乔还蹲在院角刨土,非说要挖出“恐龙蛋”,结果挖出三颗发芽的土豆;前年,她带了整套紫砂茶具来,被七表爷一句“您这壶嘴儿比我家鸭脖还细,倒水跟挤牙膏似的”噎得三天没喝热茶;大前年……大前年她刚确诊糖尿病,老宋家立刻撤了所有白糖罐,连熬梨膏都改用罗汉果。可她偷偷尝过一次——那梨膏稠得能拉丝,甜得发苦,苦得发韧,像有人把整个秋天的歉意都熬进了那一盅琥珀色里。

    她忽然问:“谁张罗的?”

    宋檀正低头剥一把嫩蚕豆,指腹沾着淡绿汁液,闻言抬眼,睫毛在日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

    唐老师没说话,只伸手从袖口摸出一副玳瑁边老花镜,慢慢戴上。镜片后那双眼睛骤然变得锐利,像两枚温润却未开刃的玉簪,不刺人,但自有分量。

    “你张罗,必有缘故。”她说得笃定,“不是为别人,是为你自己。”

    宋檀剥豆的手顿了顿,豆壳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柔润的青白籽粒。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把那粒豆子搁进小竹匾里,声音轻得几乎融进蝉鸣:“唐老师,您还记得我大学时写过一篇论文,叫《方言婚俗中的隐喻结构》吗?”

    唐老师一怔,随即笑出声来,眼角褶子舒展开,像被风抚平的旧宣纸:“当然记得!你还拿我们贝城‘哭嫁歌’做样本,说那不是悲,是把‘舍不得’折成纸船,放进流水里,让日子替人载着走远——我当时批注写了整整一页:矫情,但漂亮。”

    宋檀也笑了,把竹匾推到她手边:“现在我想把那些纸船,一艘一艘,摆回岸上来。”

    唐老师没碰豆子,只用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这儿空了?”

    宋檀没答。但她把剥好的豆子全倒进竹匾后,起身去井台打水。辘轳吱呀转着,铁桶沉入幽暗深处,再提上来时,水光晃荡,映着天、云、葡萄叶,还有她自己一张被水波揉碎又拼合的脸。

    水珠顺着桶沿滴落,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小点,像无声的句读。

    午饭终究没吃葱丝白糖甜面酱卷饼——七表爷在最后一刻掀了锅盖,把蒸好的小饼全倒进油锅,炸成金黄酥脆的糖糕;烤鸭也临时加了料,鸭脯肉片得薄如蝉翼,底下垫的是山野荠菜焯水后拌的麻油春笋丝;甜瓜没吃完,乌兰又端出一盘新切的冰镇西瓜,红瓤黑籽,刀锋过处汁水四溅,像迸开一小簇石榴火。

    饭桌上唐老师没怎么动筷,只捧着只粗陶碗,里面是宋檀亲手熬的绿豆百合粥,米粒软烂,百合瓣半透明,浮着几点桂花蜜。她小口啜着,目光却始终黏在宋檀身上——看她给七表爷布菜时手腕怎么一抬一落,看她听乌兰讲山上新冒的猴头菇时耳朵怎么微微一动,看她偶尔望向院门那瞬,眼神里掠过的不是期待,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等待叩门的静默。

    饭毕,众人散坐院中纳凉。唐老师忽然说:“我下午要去趟秦城。”

    宋檀正用竹刷子洗茶具,闻言指尖一顿,刷毛在青瓷杯沿刮出细微声响:“乔乔还在那儿?”

    “嗯。”唐老师摘下眼镜,用衣襟一角慢悠悠擦着,“她朋友家老爷子,是我师弟。”

    空气静了三秒。乌兰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七表爷剔牙的动作也顿住了。宋教授合上书本,抬头望来,目光沉静如古井。

    唐老师却像没察觉这微妙的滞涩,继续道:“老头子去年摔了一跤,脑子有点糊涂,但记性奇好。前两天托人捎信给我,说梦见你妈了。”

    宋檀握着竹刷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她没抬头,只盯着杯底一道细小的冰裂纹,声音稳得反常:“梦见什么?”

    “梦见她在老戏台后台卸妆。”唐老师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用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巾擦胭脂,擦着擦着,布巾就变成了你小时候穿的那件蓝布衫——领口绣着歪歪扭扭的蝴蝶,是你自己拿彩线补的。”

    宋檀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抬眼。阳光正落在她左耳垂上——那里有一颗极淡的褐色小痣,像一滴干涸多年的墨。

    “我妈走前,把那件衫子烧了。”她说。

    “可梦里没烧。”唐老师静静看着她,“梦里她把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一只樟木箱底,箱子里还有你小学的作业本、她织的毛线手套、半截没用完的眉笔……全是没舍得扔,又不敢留的东西。”

    乌兰悄悄把蒲扇塞进七表爷手里,自己起身去屋里取了针线筐。七表爷接过扇子,一下一下慢摇,扇骨磕在竹椅扶手上,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像在数心跳。

    宋檀忽然问:“师弟……知道我妈的事?”

    唐老师摇头:“他只知道你妈当年是县剧团头牌,后来突然退团,再后来……就没后来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宋檀颈侧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那是三年前一场暴雨夜,她独自修漏雨的阁楼屋顶时,被生锈铁钉划破的,“但他记得另一件事。你六岁那年,全县汇演,你妈抱着你上台,你尿了她一身。全场哄笑,她却把你往肩头一托,接着唱完《穆桂英挂帅》最后三段西皮流水——嗓子没劈一个音,袍袖翻飞,比平时还亮。”

    宋檀闭了闭眼。那晚的聚光灯、汗味、劣质香粉味、母亲锁骨上硌人的骨头棱角,全回来了。

    “所以师弟说,你妈走时,怀里揣着一张票根。”唐老师声音更轻了,“1998年7月12号,秦城人民剧场,《穆桂英挂帅》。票根背面,用口红写着一行字——”

    她没说完。宋檀却已经知道是什么。

    她站起来,走向院角那棵老梨树。树干虬结,树皮皲裂如掌纹,枝杈间悬着几只手工扎的草编鸟笼,笼门虚掩,里面空空荡荡。她伸手抚过一处深深凹陷的树疤——那形状,恰好像一枚被岁月压扁的蝴蝶结。

    “乔乔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后天傍晚。”唐老师答得很快,仿佛早算准了这一刻,“她让我带样东西给你。”

    她从随身小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磨得发毛。宋檀接过来,没拆,只用拇指反复摩挲着封口处那枚暗红蜡印——印纹模糊,却能辨出半朵梅花轮廓。

    “唐老师,”她忽然转身,阳光穿过梨树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您真觉得……相亲大会能行?”

    唐老师没正面回答,只指了指院墙根下那丛野生薄荷:“看见没?去年它被七表爷当杂草拔过三次,今年照样疯长,叶子比往年还厚实。人心里要是真埋了颗种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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