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教授这下真来了兴趣。

    乡村规划他见得多了，把玉米、高粱和牧草当景观来规划的，确实不多见。

    只凭这个，他就愿意跟人认真讨论讨论。

    “牧草挺好，但也得看村里具体的养殖需求吧。”

    ...

    雨声在屋檐下连成一片，淅淅沥沥，不紧不慢，像谁在用指甲轻轻刮着青瓦的边沿。宋檀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剥完的玉米笋，水珠顺着指尖滴到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动，就那么站着，听外头雨声、柴火噼啪声、七表爷哼的小调、乌兰和陆川压低声音拌嘴——“你端菜时把蒸豆角盆沿擦干净点，油星子都溅到我袖口了！”“那不是你站太近？”“我站哪儿关你事？我又没靠你肩上。”——还有宋三成蹲在廊下，用小刀一点点削着花生壳，动作缓慢，仿佛那壳比核桃还硬。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场连阴雨，连续下了二十三天。那时候老宋家还没翻修，泥墙渗水，屋里潮得能拧出水来，被褥捂出霉斑，奶奶把旧棉袄撕开，塞进墙缝里堵漏，边塞边念叨：“老天爷打盹儿，咱人不能打盹儿。”后来雨停那日，太阳猛地一跃而出，照得满山野草反光，像铺了一地碎银。村东头老李家晒场上的谷子全发了芽，绿茸茸一片，风一吹，全是青涩的甜腥气。

    可今年不一样。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天气预报页面还开着，宁省中南部未来十五日降水概率92%，累计降雨量预估480毫米，局部可达620毫米。数字冰冷，像一把尺子，量着人心底那点侥幸能撑多久。

    “檀檀，发什么呆？”陆川不知何时绕到身后，手里端着刚洗好的搪瓷缸，热气腾腾，“七表爷说汤快凉了，让你趁热喝一碗。”

    她接过缸，指尖触到温热的搪瓷壁，才觉自己手心冰凉。“嗯”了一声，没抬头，只盯着缸里浮沉的玉米笋粒，嫩黄微透，像初生的蝉翼。

    “张旺爷爷刚才又来了。”陆川靠着门框，声音放得很轻，“在院门外站了五分钟，没进来，就隔着篱笆问云朵，饲料的事到底能不能定。”

    宋檀抬眼：“云朵怎么说？”

    “说今晚就去问你。”

    她点点头，把缸递还给他：“你喝吧，我不饿。”

    陆川没接，反而往前半步，伞沿微微倾斜，替她挡住从屋檐斜飘进来的雨丝。“你喝一口。这汤里放了点新腌的酸藠头，七表爷说开胃。”

    她没推辞，低头啜了一口。汤是清亮的，但滋味极厚，玉米笋的甜、藠头的酸、柴火炖出的微焦香，一层层叠上来，舌尖发麻，喉咙微热，一股暖流直抵胃底。她忽然眼眶一酸——不是委屈，不是焦虑，就是一种沉甸甸的、被妥帖接住的踏实感。这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想笑，又想哭。

    “你笑什么？”陆川问。

    “笑我刚才还在想，要是雨真下满三十天，咱家鱼塘水位涨过塘埂，鱼都跳进田里，算不算农业灾害保险理赔范围。”她眨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结果一口汤下肚，突然觉得——算了，鱼爱跳就跳吧，跳出去的，就当给村里放生了。”

    陆川也笑了，肩膀微微抖动，伞沿跟着晃，几颗雨珠滚落下来，在她鞋尖前碎成更细的水雾。“你这逻辑，跟七表爷说‘豆角掰多了不如多吃几顿’一个路数。”

    “可他说得对啊。”她终于把那口汤咽下去，抬脚跨过门槛，“豆角掰多了，不吃，烂在保鲜柜里；玉米杆不粉碎，沤在地里，发霉招虫；花生泡在水里，不收，就等着长芽烂果——人总得选个最不糟的法子，咬牙咽下去。”

    两人并肩往堂屋走，雨声在身后渐远。堂屋灯亮着，暖黄光线泼洒在水泥地上，映出两张被拉长的影子，交叠又分开，再交叠。小祝支书正坐在八仙桌边，就着一盏旧台灯翻看笔记本，纸页边缘已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葡萄苗暂缓、青贮饲料采购清单（需确认吨数与付款方式）、秦老太池塘划界协议草拟、暑期返乡学生豆腐供应量……字迹工整，却有几处被水渍晕开，像不小心滴落的泪痕。

    见他们进来，小祝支书合上本子，脸上漾开圆润的笑意：“哎哟，俩大忙人可算露面了！陈副总刚走，临走前特意让我转告——”她故意拖长音，眼睛弯成月牙，“他说，老宋家的锅巴，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酥脆、最带劲儿、最让他想起童年灶膛余温的一块儿。还说，健胃消食片不用备了，他打算明早再蹭一顿蒸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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