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运气。”谢意说。
但谢意心知肚明,
这不是运气。
而是自己的身体,从精英巢穴腹地回来后,发生了某种“变化”。
……
队伍只在裂隙里休整了十分钟。
他们不能等太久。背包里的水和补给只够三天的。
“找到路了。”谢意放下望远镜,在战术目镜上标出一条新路线,“绕行北侧,大约多走八公里。但那条路线上变异体活动频率较低,而且有足够的遮蔽物。”
没有人反对。在C-19区,多走八公里比闯进一群变异体的领地里送死要明智得多。
队伍再次出发。他们从裂隙的另一端穿出去,沿着岩壁的阴影向北绕行。
接下来的路,走得比预想中艰难得多。
C-19区的地形比地图上显示的更加破碎。
从卫星图上看起来只是一道微小裂痕的地方,走近了才发现是数十米深的峡谷;原先被判断为“可通行”的区域,实际上布满了辐射废料和变异生物的巢穴。
有好几次,队伍不得不在行进中途改变路线,绕过那些突然出现的、没有在任何数据源中标注的危险区域。
每一次改道,都意味着多走几公里,多耗费几个小时的体力,多在辐射里暴露一段时间。
他已经连续行军超过十二个小时了,中间只休息了不到一个小时。谢意一直是前面开路的那一个。
防护面罩下全是汗,战术目镜的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腿很重,肌肉也很酸。
而且,谢意越来越发觉,自己的身体比原先更容易疲惫,腹腔……在受挤压下沉。
“谢少校。”赵铁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该休息了。”
“我不累。”谢意强撑着说。
赵铁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赵铁生想,或许,程锋上校对谢少校真的很重要。才会让……谢少校这么拼命。
……
距离目标坐标越来越近的时候,变异体的活动频率开始急剧下降。
这是一个反常的现象。
按照常规的生物学规律,越靠近领主的巢穴,变异体的密度应该越高。但这里的红点却在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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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速地、大面积地向四周扩散。
像是有组织地、向四面八方的撤离。
谢意盯着战术目镜上的生物信号图,眉头越拧越紧。“有某种力量在驱赶着变异感染生物离开这片区域。”
放大了目标坐标附近的地形图,看到某样东西的时候,谢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全息地图上,目标坐标周围半径两公里的范围内——没有一个红点。
彻彻底底的、干干净净的空白。
像一个空洞。
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的手,从密密麻麻的红点里生生挖出了一个圆形的、完美的空洞。
那个空洞的中心,就是程锋发出求救信号的坐标。
谢意放下望远镜,手指微微发抖……
因为一种他不敢细想的、近乎疯狂的猜测。正在脑海中诞生。
第54章源文件与复制件
“加快速度。”谢意说,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不休息了,快速抵达目标坐标。”
十人仿佛都心照不宣地明白了什么。只是沉默地加快脚步。
进入c-19核心区后。
脚下的沙地变得很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四面的岩壁越来越高,像两堵正在合拢的墙,把天空挤压成一条狭窄的、灰蓝色的裂缝。
空气变得沉闷而湿热,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泥土和血液混合的腥甜气味。
谢意认得这种气味。
在程锋的军大衣上,就满布着这种气味。
明明一开始,谢意对这种气味还稍有排斥,可现在,当这种有点怪异的味道涌进鼻腔里……谢意只觉得,
熟悉。亲切。
仿佛,新生。
前方的岩壁裂隙里,透出一线幽蓝色的、微弱的光。
那面就是……程锋的求救信号发出的精准坐标方位。
里面是个洞穴。
被琥珀色分泌物覆盖的岩壁,被拖拽痕迹刻满的沙地,和被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正在呼吸的蛹壳。
谢意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些些蛹壳发育的状态不一样。大小不一,有的只有拳头大,有的足有半人长……但他们都在幽蓝色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珍珠般的光泽。
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一张一合,一涨一缩,刚出生的婴儿在吮吸。
每一个蛹壳上都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是金属的,被磨得发亮,上面刻着编号、姓名、部队番号。:
谢意蹲下来,观察离他最近的那个蛹壳。标签上写着:17旅·三连·中士·赵铁生。
谢意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
“赵……铁生。”
如果这个“赵铁生”的铭牌是真的,
“那……你是谁?”
那个站在他身边的、会说“程上校带过我”、脸上有一道旧伤疤的赵铁生——是谁?
谢意猛地转过身——
“我、我………不,你……”哽咽的声音在耳畔回旋。
谢意才发现赵铁生早已俯倒在地上,泪流满面。
“哥……是你吗?我是石头啊……”
“你不是说铁和石头得永远绑在一块,才能保护对方吗……”
“哥……你比我厉害,你先被选进了17旅。你还说……等执行完任务发了奖金,你要给我在老家安全区买块地,留着给我娶媳妇用吗?”
“哥,你骗我。”
“哪来的什么奖金地契,那tm的是……给家属的抚恤金……”
“石头”弓着腰,有些狼狈地匍匐栽在岩壁边,用双手捧起了那颗小小的蛹壳:
幽蓝色的光照在他脸上,将他脸上那道旧伤疤连同汹涌的泪珠一起,照得像一条在黑暗中发光的河流。
“我不要钱,哥……”
“我早就不怪你了……哥……”
“我来救你了。”
听了“石头”的话,那颗蛹表面的绒毛似乎有细微的颤动,呼吸摩擦着发出“呲呲——”的声音。
似乎在回应。
“弟弟、老大……”小队中的其他人,也顺着编号标记找到了自己的亲人、兄弟们的蛹壳。俯倒在地,抱着它们,叫他们的名字。
密密麻麻的蛹壳感应到了熟悉的人的呼唤,都在颤抖,“呲呲——”的振动声越来越强烈……几乎将洞穴顶部的石壁都摇晃起来。
“如果17旅牺牲的人都在这里……那,程锋……”
谢意的视线在那一枚枚紧挨的蛹壳上迅速地检索过……却始终没有发现心心念念的人的名字。
这时候,洞穴的更深处,似乎发生了一段异响。像十几岁少年清冽稚嫩的声音:
“谢意、谢意。快过来,谢意。”
他重复地叫着谢意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带着磁铁一般某种蛊惑人心吸引力。
“谢意,我想看看你。”
“谢意,谢意,让我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好像某种防御的本能,谢意的心脏突然收缩了一下,从脚底到头顶升起一股巨大的森然寒意:
[不要去,谢意。]
[不要去,谢意。]
[前方的代价你承受不起。]
但警告已经太晚了,谢意的自己的身体早就已经不受控制地动起来。像被操控的提线木偶那边手脚怪异地走向洞穴最深处……
“呲呲——”那些蛹壳还在呼吸。一张一合,一涨一缩,像在起哄:“去吧,去吧,快去……”
终于,谢意走到了洞穴尽头。
“……程锋?是你吗?”
谢意伸出手,指向洞穴深处那片更浓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幽蓝色光芒:
“又或者说,你是谁?”
“谢意,谢意!”十几岁的少年音笑起来,声音却一瞬间带了哭腔:“你现在的样子,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不,你比我预想得还要好。”
“你现在成为联邦监察官了吗?谢意。你从小就想当一名联邦监察官,帮助那些弱小的人。”
谢意的思维开始变得迟缓,“成为了。我现在是核心区首都政府总部的监察委员。”
“谢意,你有没有变得很厉害?再没有敢欺负你了吧……”
谢意的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张发出音节:“对,我现在变得很厉害。再没人敢欺负我了。”
“具体怎么变得厉害的?快点,快点,全部都告诉我吧……”
“我……”,脑海中的备份数据被读取,过往的人生经历就像走马灯那样一帧帧闪过:
“我把在预科学校里欺负我的吴剑打进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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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了,他们都怕我……再后来,进入了联邦最高学院,我一直都是第一名……”
谢意的语速被刻意控制得很慢,一字一句地,将从十五岁到现在的记忆都娓娓道来……
从那个被校园欺凌的懦弱胆小的谢意,一直讲到了冷脸的不近人情的联邦监察官谢意,再讲那些无疾而终的暗恋,讲和程锋的久别重逢,一起度过的那些日日夜夜……
讲到最后,谢意的嘴唇都干涸了。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当故事终章的最后一个字脱出口,谢意的自主意识终于有几分清醒,他下意识地抬眸:
这时,才发现——
洞穴深处那簇蓝光变得越来越耀眼,十几岁少年的声音变得破碎,边哭边抽噎。
可声音却并不悲伤,反而像在笑:
“对的,就是这样的。开始的一切都是错的,现在的才是正确的。”
“顺遂的人生,光明的前途、相濡以沫的爱人……”
“就该是这样的,谢意,你的人生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你才应该……是谢意,才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谢意突然睁大了眼睛。
与此同时,AI的冰冷电子音播报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源文件启动了销毁程序……]
[正在启动最后一次紧急备份,备份结束后,复制件(1)即将覆盖源文件……]
[源文件数据传输中……]
陌生的、浩如烟海的记忆一瞬间向谢意涌来,排山倒海,惊涛骇浪。
……以下为0-14岁“谢意”视角……
(1)那是一双7岁的手。这个年纪的孩子,骨节还没有长开,就像春天刚抽条的柳枝,脆生生的,轻轻一折就会断。
但这双柳枝般柔软的手掌心摊开的时候……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却不堪入目……
青紫的、深红的、边缘泛着焦黄的,一层盖着一层,新的裂口盖在旧的痂皮上,旧的痂皮又被更新的伤口撕裂。
血肉模糊。
他才7岁,但他的掌心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滋滋……”电击棍抵上来的时候,他已经不会再本能地往后缩了。
像一只被反复烫伤的、已经学会了不再躲避的猎物……
他颤抖着、僵硬地、认命地缩在墙角原处。
“十七分的理论课?就是没有脑子的人去考试也不会只有十七分吧?”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沉沉的,甚至称得上平静。
暴烈,又,平静。
虚伪,又,平静。
电流声滋滋地响着,一路烫过掌心,灼烧感燎得孩子不住地颤抖。
他就这样一边颤抖一边道歉:“对不起……父亲。”沙哑的、细弱的:“我……我会努力的。”
会努力的。会考更好的。会变成你期望的样子。会让你满意的。会让你……不再打我的。
(2)校服被撕开的声音,纤维断裂的声响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回荡……
清脆的,刺耳的。
11岁的孩子被推搡着,后脑勺磕在水池的边缘,一阵钝痛从颅骨传遍全身。
视野明明暗暗,最后是一片刺目的白光——洗手间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像快要断气的、垂死的心脏。
有人按住他的肩膀,有人掰开他的手指,有人踩着他的小腿,不让他挣扎。
其实他也没有挣扎。
其实他从很久以前就学会了——挣扎只会让这一切持续更久。
不论是电击,还是别的什么霸凌。
尖锐的小刀贴上皮肤,是冰凉的。
刀尖划过锁骨,留下第一道血痕。
细密的血珠从伤口渗出来,像一串红色的、晶莹的、很小的珠子。
然后他们叫嚷着,“穿珠子需要引线吧。”
说着,“引线”便落下了,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他们在笑,笑声尖锐而刺耳,在贴满白色瓷砖的洗手间里来回弹跳,
11岁的孩子读过那些童话,所以他把他们比作一群看不见的、聒噪的、饥饿的蝙蝠。
“哈哈哈哈好好笑,好tm小丑……”
蝙蝠的笑声越来越刺耳,在他胸口比划着,刀尖划过皮肉的触感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写个什么字好呢?哈哈就写……娼妓。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Alph们都喜欢这张脸。”
“娼/妓”,两个字,十八画。
那天,他记得清清楚楚。
(3)那年他14岁,有了人生中唯一的一个朋友。他真的、真的,很珍视这个朋友。
他蹭暗中发誓,为了这个这个朋友,他可以付出一切。
“谢意、谢意!”他听见朋友叫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
黑色油漆从头顶浇下来。
那触感很奇怪——温热的,粘稠的,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
油漆灌进他的领口,顺着脊背往下淌;糊住他的眼睛,睫毛被粘成一簇一簇的,视野变成一片漆黑;灌进他的鼻腔,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用手机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刺得他睁不开眼。
“哈哈哈哈快看快看,他好像那个……那个什么来着?黑猩猩?哈哈哈哈——”
其实他并不在乎那些满怀恶意的嘲笑,因为他早就习惯了。
但是……巨大的苦痛从胸口里满出来,他缓缓地蹲了下去,终于开始嚎啕大哭。
他终于发现了……
其实他的朋友也是“假的”。
他其实,根本就没有“朋友”。
(4)他站在那扇沉重的木门前,站了很久。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
掌心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电击伤在用力时裂开了,渗出一小滴暗红色的血,沿着指纹的纹路慢慢洇开。
他想,我可以的。我已经及格了。联邦公民法,最难的课程,他拿了六十一分。
这些都是他深夜躲在被窝里、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一遍一遍翻书得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父亲,”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将成绩单从口袋里抽出来。
那张成绩单的纸张边缘早就掐出深深的折痕。
他走上前,把成绩单放在书桌上,放在男人目光的余光里。
“我……这次联邦公民法的考试及……及格了。”
“我……我能得到一个奖励吗?”
“我……我、想要转校。”
“滋滋——”电流声。
“六十一分。”男人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的,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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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的,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厌倦,“你考了这么多次,才从十七分进步到六十一分,然后你来跟我要奖励?”
“你觉得自己配吗?”
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地板上,痛感从骨骼深处传上来,和手背上灼烧的疼痛混在一起,
但这比这些更加疼的,
是心脏。
……
[检测到源文件部分数据残缺,疑似被剪切……正在尝试恢复……恢复失败]
[是否确认跳过残缺部分,继续进行数据传输……]
谢意被操控着,喃喃自语道:“确认。”
[确认成功,正在进行最后一章的数据传输……]
(5)那天是他的15岁生日。
他被高大的人影引导着穿过一条长长的长廊,四周的景物在记忆中都被刻意模糊了,变成了一团马赛克。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也什么都不害怕。
意识逐渐下坠、下坠,坠入空洞……
再次醒来时,他正躺在冷冰冰的手术台上。
“这是哪儿?”他下意识地询问道。
“靠,我也想知道……我家竟然有这样的地方。”手术台旁蹿出了个人影。
这人应该和他年纪相仿,长得很高,站起来就像一棵雪松。
“你叫什么名字?你分化了吗?”那人问。语气颇为自来熟,“感觉你应该会是一个omeg。”
“我……我叫……”他的思维迟滞了一瞬,话语卡顿一下才陌生地开口:“我叫,谢……”
他的话语还没说完就被骂骂咧咧闯进来的人制止了,“程锋!!!你怎么进来的!!”
程锋???他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撇过头去看,才发现刚才那少年已经很敏捷地从来者身边的空隙溜走了:
“很高兴认识你。回见。”
在消失前,那少年回过头来对他笑。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程锋……”他喃喃着这个名字,一抬眸,才发现闯入的男人的脸色变得越来越沉:
“啧……你已经记住了吗……”
“情况有点不妙呢……数据已经被污染了……”
*
记忆戛然而止。
[源文件数据传输完毕]
[现在进行源文件销毁程序……]
[销毁进度20%……50%……80%]
自主意识回笼,谢意猛地睁开眼睛,伸长了双手,向前抓去——
看似坚固的石壁,竟然奇异地如白纸般脆弱,谢意轻轻一碰就碎成了齑粉……
谢意终于恍然与那蓝光后的人对视。
那人全身被包裹在一颗蓝色的透明蛹里。骨架很小,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布料凸出来,细瘦的、苍白的脖颈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的身形才十四岁。
但是……
一模一样。
五官是淡的。眉色是淡的,瞳色很浅,灰蓝色的、透明的,每次将目光低垂着,唇角边就会抿开一个浅浅的梨涡。
要是情绪再热烈些,那对梨涡就会彻底漾开开,像蝴蝶振动翅膀后扑出的漩涡。程锋爱极了这对梨涡,每次意乱情迷吻过这里时,都会失控地将谢意的腰压得更紧些……
他的五官长得和谢意一模一样。
但周遭气质却和谢意有天壤之别。
如果谢意的是倨傲的、不近人情的冷,那他就像一株被养在阴影里的栀子。
因为没有光,所以一直开不了花。
“你……我……”谢意错愕地呆着原地。
谢意脑海中,冰凉的电子语音还在播报:[销毁进度……95%,预计3秒后完成]
“三……”
“二……”
洞穴的岩壁在剧烈的摇晃、马上就要崩塌了……
“我好开心啊。谢意。”那人很满意地笑着,眼睫不住的颤抖,眼泪就顺着眼角滴落下来,
“我现在真的好开心啊,谢意。”
“我的愿望,你都替我实现了。”
[销毁进度……99%,预计1秒后完成]
最后一秒,那人伸出了掌心抵在透明的硬壳上,这样就好像,和谢意搭在蛹壳上的手合而为一。
像击掌。亦或是告别。
“谢意……拜托你了。”
“请你,替我好好地爱自己吧。”
[源文件销毁进度:100%……原始数据已完全丢失……无法找回……]
[复制件(1)与源文件内容相似度为100%,是否选择全部替换?]
“我……我……”谢意想拒绝,哑然地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又是大脑中的“被操控感”袭来,谢意的嘴唇不受控制地一张一合:
熟悉又陌生的,属于自己又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发出来……
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往外蹦:
“确认、全部、替换。”
第55章无条件的爱
“确认、全部、替换。”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洞穴裂开了。
那些蛹壳。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像婴儿一样呼吸着的蛹壳,也在同一瞬间裂开了。
荧光蓝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在地面上汇成细密的、发光的溪流。
变异体们不像人类也不像虫类的手臂从破裂的蛹壳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指甲尖锐如钩,在空气中痉挛般地抓握。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数十只,上百只,从那些大大小小的蛹壳里伸出来。
它们站在那里,摇晃着,像刚学会站立的婴儿,又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
“撤退!”谢意高声道:“洞穴要塌了。”
十个人疯狂地往外奔跑。身后是那些从蛹壳里爬出来的变异体发出的、细密的、像在啃食的“呲呲”声。
临走之前,谢意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浓得几乎凝成实质的幽蓝色光芒正在急速地收缩、黯淡、熄灭。
在那片正在消失的光里,……那个透明的、蓝色的、包裹着十四岁少年的蛹壳——正在碎裂。然后……化成了一道齑粉。
像是计算好了时间,十人冲出洞口的那一刻,身后的洞穴彻底坍塌了。
众人盯着那堆倒塌废墟——荧光蓝色的、像血液一样缓慢流淌的液体,正在废墟里流出来。
十个人都听见了那个声音。
“呲呲——”细密的、尖锐的、同时在振动,从废墟下面传上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然后,它们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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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只变异体从废墟的每一道缝隙里挤出来。小的像猫,大的像牛,形态各异,有的覆盖着厚实的几丁质铠甲,有的光溜溜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但它们的复眼是都一样的。细密的、密密麻麻的、发着蓝色的荧光。
“咔——”有人后退了一步,端起了枪。保险栓打开的声音在嗡嗡的振动声中显得很微弱。
“不要开枪。”谢意冷静道。慢慢地站起来,抬起手,把离他最近的那把枪的枪口按下去。
“可是……”小队成员在犹豫。
“不要开枪。”谢意又说了一遍。
那人悻悻地把枪放下。
在最近的距离不到十米时,乌泱泱的变异体突然停下来了。
它们的复眼在转动,数百颗小眼珠同时聚焦在小队十人的身上……
被阴森地凝视着的感觉让小队的人都感到头皮发麻。
“呲呲——”领头的变异体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振动频率极低的声音。它的体型最大,足有成年野牛那么大,通体呈现灰土色。
它的前半身保留着部分人类的特征——宽阔的肩膀,粗壮的脖颈,甚至能隐约看出胸膛的轮廓;但从腰部以下完全是爬虫类的形态,六条节肢支撑着庞大的躯体。
它的目光一直盯着“石头”。“石头”也看着他。
时间在这种对视里变得粘稠而漫长。
然后它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身体的重心放低了。六条节肢微微弯曲,几乎贴到了地面,然后翻转过来,露出了最柔软的腹部。
那上面有道铭牌,写着[17旅.中士.赵铁生。]
“石头”的嘴唇在发抖。死死地盯着那头领头的变异体。
因为它肩胛骨上方……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没有被甲壳覆盖,裸露着,有一块胎记,红色的,形状像道勾。
那块胎记。“石头”再熟悉不过了。
在他很小的时候,在他哥背着他趟过涨水的小河……在他哥和他挤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睡觉、翻身把胳膊搭在他身上……他那时还笑:“就是因为他哥身上这胎吉利,红勾。所以上学成绩才这么好。”
“哥……?”石头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
石头敢肯定,这世上再没有人,会有和他哥一模一样位置、一模一样弯钩弧度的红色胎记了。
“石头”跌跌撞撞地冲向那头庞大的、面目全非的变异体。
后面的小队成员在喊:“快回来!你是不是疯了!这太危险了!”
但“石头”充耳不闻。他自顾自地他跑到那头变异体面前,伸出手,颤抖着,将掌心贴上了那块青紫色的胎记。
“是你吗……哥?”石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那头变异体的身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它的复眼快速地收缩、扩张、收缩、扩张,像在回忆些什么。
然后它笨拙又小心翼翼的地在地上翻滚了一圈。“呲呲——”它发出声音。
“石头”听不懂。但他就是有种直觉,这只变异体在叫自己的“石头。”“石头。”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洞穴废墟前,数百只变异体沉默地站着。救援小队的十个人散站在它们中间,终于确认了,这些变异体身上都印着17旅的编号铭牌。
他们都是……已经覆灭的17旅战士。
人类死亡,从蛹壳里出来,就会变成变异体。
这听着相当荒谬。可眼前的一切,都实实在在地提醒着小队众人:这是真的。
谢意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这一切。
“怪物”这个字眼从谢意脑海中冒出来的瞬间,谢意自己恍惚了一下。他们真的是怪物吗?怪物会记得自己弟弟的名字吗?
谢意下意识地伸手,覆上了自己的后颈。腺体在掌心里温热地跳动着:
如果是他们是怪物……那我是什么?
那些“被输送”的记忆在谢意的脑海中一帧一帧地倒带——
变异体……蛹壳……
还有,蓝色蛹壳里,那个和自己张着一模一样的人脸的“14岁少年”谢意。
“……”当所有的推断合而为一,恐怖的猜想便在脑海中成型。
“难怪……”谢意喃喃自语着,瞳孔微微睁大:“我十五岁之前的记忆都很模糊,只记得上学、升学考……这类大致的概括性的描述……具体细节完全都记不得。父亲说,那是因为我生过一场大病……”
“我一直都觉得记忆不合理……为什么15岁前还在被校园霸凌的孩子,会在15岁后一夜之间变得勇敢、强大、聪明、出类拔萃,各项军事理论、实训……都能获得第一名。”
好像记忆中被灰尘掩盖的区域终于被揭开,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就这样血淋淋地摆到了面前——
或许,“真正的”谢意早就死了。
“自愿”地,死在了15岁。
那我其实……谢意的视线紧紧地看着那些“半人不人”的变异体:
我其实……和他们是一样的,我也是从“蛹壳”被创造出来的……谢意的替代品。
我也是……变异体。
“那就可以解释了,我的病……”谢意喃喃地说,“不,严格意义上说,这都不应该算病……”
新的变异体躯壳与原人类的腺体基因序列产生抵触,多么理所当然的,排异反应。
或许每次发/情……都是身体在不合时宜地、固执地、徒劳地提醒着“谢意”:你不是天生的,你是被制造的。
你不是“谢意”,你是复制体(1)
“可是……”
谢意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五指,指节分明,皮肤苍白,纹路清晰——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可我的外观明明与人类无异,我的血液DNA检测中也没有辐射感染物质……”
难道……一瞬间,先前身体的异样的身体症状线索在谢意脑海中全部被串联起来:
突然消退的排异反应、萎缩的腺体突然焕发生机……?!!!谢意猛然回想起来,自己在精英腹地巢穴被程锋终生标记时,那道尖锐到几乎让自己昏厥的刺痛……
除了蓝色的血液……
似乎……还有什么物质被嵌入进了体内……
谢意对于终生标记了解颇少,还以为那是过量的lph信息素,可现在看来……
或许,那是新的“源文件”腺体!
因为只有这样,复制体(1)才能完全的取代“源文件”,谢意才能完全地取代“谢意”……
程锋或许比谢意更早地得知了某种真相,也知道了自己危在旦夕的身体状况……所以才会久久地留在精英腹地。
那么当程锋第一次进入这个洞穴,看到蓝色蛹壳中那张和谢意一模一样五官的,十四岁的少年的脸……程锋,你的心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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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些什么呢?
恍然间,大脑空白一片,五雷轰顶,所有被截断、模糊的记忆碎片终于在此刻归一——
谢意终于记起来了。
被终生标记后,谢意精疲竭力地靠着洞穴壁昏睡过去……意识濒散最后一刻。
程锋灼热的气息附在谢意的后颈腺体上,轻声说的那句话:
“因为我爱你啊,谢意。”
原来,这不是最后一句,紧跟着这句最后的那句。
才是最重要的——
程锋那时趴在谢意的耳边说,灼热的气息萦绕在谢意的耳廓:
“所以,不管你是谁……
我都爱你。”
“原来是这样……”谢意喃喃自语着,声音有些颤抖……
谢意全部都理解了,程锋去战场临走前,他们四目相对,双眼浸润着泪珠,说的所有的那些话——
“这是一个死局,谢意
我没有办法告诉你。”
“我怕我现在跟你说什么,会让你更难过。”
“可是,谢意,我不想让你难过。”
“谢意,我想要救你。”
………
“嘀嗒——”谢意手指颤抖者,细节按下了辐射探测计量仪的按钮。
“嗖嗖——”指针受信号偏转的影响开始剧烈的偏转,在0到100的浓度极值间来回蹦动……
“滋滋——”辐射检测的指针最后停下。
直直地停在了——0。
果然么……谢意长吸一口气,只感觉脑中那些疑惑的浮雾全都被驱散了。
他终于想通了一切的真相,程锋所有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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