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
其实不细看基本已经看不出来,不过是他晓得位置之故。
“这样好的药——”他接过来,“四姑娘先用吧。”
卢晏清蹙了蹙眉,循他视线笑道,“我早好了,那会大夫也提了,阿耶还想亲自去取。但这花金贵,五年才开一次,你运气不错。”
“能看见,你涂吧。”肖远有些执拗。
“那你先用,要是有剩下再给我。”卢晏清搁下药盒,捧起他十指,“这捆得像萝卜似的。近来都不能写字了,太可惜了。”
她的指尖到掌心都是暖的,肖远由她捧着,看她面上额边毛绒绒一层胎发。
闲聊间,大夫被传唤过来,拆了肖远手上的布帛,指导卢晏清上药。
卢晏清手持木片才沾药伸出,却见肖远本能曲了一下指头。
“我就说他们的药疼吧。”她抬起皎月一样的面庞,“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当时给我上药,我叫唤了好几日。要我忍忍,那么痛,怎么忍得住嘛。所以一听说你或许会留疤,特意给你寻来了。身上就算了,这手日日现于人前,不能有疤。”
每涂好一根,她便凑上吹拂,抬眸冲他笑,“力道轻重要说。”
转身又问大夫,“我抹得如何?”
“正是这个样子。”大夫笑道,“四姑娘胆大心细,这活本让药童来便好,实乃药贵,公子手更金贵,我挑了好几人,他们都惶恐得紧!”
“我也行,我都好的七七八八了。”一边的卢显一直想报恩,“明日我来。”
卢晏清扭头哼声,“没你压根就没这伤,毛毛躁躁,退远些。”
肖远心口滚烫,话有千言,吐出两字,“谢谢。”
“今日怎会说‘谢谢’了?”卢晏清换来他左手。
肖远低下头,许久道,“四姑娘,明日我自己来就好。”
“少逞能!届时你疤不祛事小,浪费我药事大。”
女郎霸道至极。
少年垂下的眼眸里微光亮起。
……
之后很长的一段日子,卢晏清逢双日去练习骑射,逢单日过来讲骑射趣事,惹得还在榻上养伤的卢显吱哇乱叫。
她却已经安静捧一本书,在霜青花的清凉果香中,与肖远一道读阅。
肖远的伤分了三个阶段,百日散寒气,百日养脏腑,百日修骨骼,从而达到“丰血肉”的目的。
是故前头府医按季更换方子,后院小厨房根据医嘱更换膳食。
方音亲自盯着,卢晏清时时帮衬着。
春去秋来,寒暑论转。
别院中少年男女书卷里藏着夏日风干后的玫瑰花瓣,手中长剑挑起冬日第一朵雪花。
这年冬,卢原难得清闲,又值日卢景换防回来,一家人五口团聚,便在府中过年。
卢原早早让人唤了肖远一道守岁,但席宴过半后,肖远看席上夫妻恩爱,子女绕膝,手足合乐,心中欢喜又羡慕,未几借故提前回了别院。
他给的理由十分真诚,“我有些思念阿娘。”
“你说谎。”前后脚的功夫,卢晏清来他院中,“我之前就发现了,你这人若不想理人或是说谎,你就不愿看那人,垂睫而言。”
“平素你论起我阿耶,或是我阿耶在你面前时,你都是两眼放光,十分倾慕。今日同他说退席的话,睫毛抖成什么样了。你肯定不会讨厌我阿耶,那就说明你那理由是假的。”卢四姑娘震了震斗篷上的雪,伸手在熏炉边取暖,“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让夕岚去给你唤大夫。今日雪太大了,你伤才好,别冻着。”
“没有,我没有不舒服。”
卢晏清盯着他,“我知道了,是不是我晌午说了,我们一家五口已经三年没在老宅过年,你不想打扰我们?”
面前女郎过了年就十一岁了,身量高挑,面上已经退去大半稚气,取而代之的是少女的柔美和风仪。
肖远看着她,感叹她的善解人意,“卢大人邀请入席,我很开心,我也许久没有过过这样温馨的年了,但总要留一点你们一家五口的时辰。”
“我就说嘛,你这人心思也太细了些。既然没事,夕岚,你去让三哥过来吧。”卢晏清这会脱了斗篷,坐上暖榻,“我们也没聚太久,阿耶就把我们赶走了,独占我娘。”
肖远道,“卢大人真好。”
卢晏清挑眉,“你是不是特别倾慕我阿耶?”
肖远颔首。
“我阿耶是英雄,世人都仰慕他。”
“我仰慕大人,不是因为——”
“我来了,我来了。”肖远的话被卢显打断,卢显跑入院中,身后侍从一个端酒壶,一个拎炉子。
“三哥作甚?”卢晏清好奇道。
“你救了我,我一直在想如何回报你。今日见阿耶请你一同守岁说都是自家人,我就想到了。”卢显拉来肖远,自个率先跪了下去,“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决定和你歃血为盟做异姓兄弟。以后我们荣辱与共,祸福同当。”
“这个好,我也要拜!”卢晏清当即跪了下来。
“你是我妹,自然算在里面。二哥大哥没来,但都算里面。”
“那日后怎么称呼?大哥倒还是大哥,二哥成三哥,你是四
《平芜尽处》 11、旧梦(五)(第3/3页)
哥,我是五姑娘了!除了大哥都得改,怪麻烦的。”
“是啊。”卢显蹙眉道,“不要紧,喊喊就习惯了。”
“五妹。”
“四哥。”
兄妹二人笑成一团。
抬眸才发现最主要的一人尚且站着,未发一言。
“你是不是不愿意?”卢晏清看他半晌没说话,这会也不应他,有些遗憾道,“不愿意也不能勉强,三哥你换个法子报恩吧。”
“真的不行吗?”卢显仰头望肖远。
肖远的目光垂下来,直直落在卢晏清身上,“去岁四姑娘赞我阿娘不易,我就在想,你这样好,是不是我阿娘在天有灵赐给我的妹妹。”
他的眼泪比他的膝盖先落地,“不必改称呼,就唤‘阿兄’吧。”
双胞胎心有感应,他们还没磕完头,卢昱追了过来,“在作甚?都不喊我。”
闻言后挤入肖远和卢显中间,一起磕头。
这晚后来,卢景也来了。
卢景来是因为院中声响太大,本是过来斥责两位胞弟,要他们不要打扰肖远。
结果听完诸人行事,当即坐下添酒回灯重开宴。
肖远遵医嘱两年内不饮酒,卢晏清是女郎入夜也不饮酒,于是卢景灌醉了两个胞弟,只好将他们一一送回。
还有半炷香的就是新的一年。
卢晏清多留了片刻。
两人隔窗看漫天烟火。
有一句每一句地聊着。
“……你方才说你仰慕阿耶不是因为他是英雄,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肖远看着无垠的夜空,似看见母亲的面旁,“他敢娶你娘。”
卢晏清侧首看他。
看他眉眼哀伤,睫羽覆下便是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
她明白他的意思。
按士农工商来算,她的母亲出生商贾,还不及以捕渔为生的林溪。
但林溪不过二十来岁便已红颜作枯骨。
而她的母亲,是天下一等世家卢氏的主母。她的父亲后院只她一人,四子皆她所出。
滴漏在此刻想起,新的一年来临,侍者送来守岁的牢丸。
热气氤氲,女郎容颜娇憨,“汤沸之时,皮馅相抱,牢而不散,是为‘牢丸’。今日你我吃了牢丸,我们兄妹情意长存不散,范阳卢氏永远都是阿兄的家。”
“我就吃两个。”少女激昂的声音换作细语,“阿娘说我大了,不能再吃得圆滚滚的了。阿兄吃。”
肖远点点头,吃完自己六个,又将她剩下的也吃了。
雪还在下,空气里全是烟火的味道。
肖远撑了一把伞,送卢晏清回房。
走出院子,地上积雪混泥。
“阿——”他停下来,顿了顿,“我背你。”
“阿晏,叫小四也成。”女郎接过伞,伏上他背脊。
雪落纷纷,一朵飘在她肩头,一朵落在他鬓角。
他看地上影子,唤,“阿晏。”
她拂去他鬓上雪花,“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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