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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旧梦(三)(第2页/共2页)


    齐远在这一年开始记事。

    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漫长寒冷的冬日,母亲无休止地咳嗽。

    让他十分害怕。

    仿若母亲每咳一声,都在撕裂她的骨肉,拉开和他的距离。

    春天总算来了。

    春日的阳光洒在母亲身上,她在窗下给人写信。

    人比纸张薄脆,写得很慢很慢。

    有时手中失力,墨汁就晕染在纸上;有时一阵急咳,一口血便喷溅在字里行间。

    夏日到来的时候,她不再写信,谢绝了一切客人。

    让大夫开了一些上好的药补身体。

    她给他置办了一些衣裳,租来一辆很好的马车,还雇了车夫,说要带他出趟远门。

    齐远没穿过那样好的袍子,小心翼翼摸着,“退了给阿娘买药吧。”

    齐溪抱着他坐进车厢内,“你阿耶给过我们一笔银子,够我们过好几辈子的。但阿娘没用,没有守住,想来想去没想通到底怎么漏的财,就被那些混蛋发现抢了去。索性有几两零碎的没放一处,这会还能留一些。”

    《平芜尽处》 9、旧梦(三)(第2/2页)

    她如今的伤病就是当年留下的。

    夜深人静,两个歹人进屋偷走了那张一千两的银票。她受惊醒来,被长剑刺胸,幸得彼时有夜归的渔船靠岸,闻她呼救,赶来救下了。

    她虽保住了一条命,却受惊早产,剑伤更是累及肺腑。

    至此,医药不断,元寿无几。

    马车朝北驶去。

    北上长安。

    “你阿耶叫肖骧,出身京兆肖氏,遇见他时阿娘十六岁……”齐溪回首往昔,讲给儿子听。

    京兆肖氏在八大二等世家首中排第四,以书法传世,其中左右手同时落笔的“双毫并书”绝技,更是闻名天下。

    族中子弟多从文,遍布朝野六部,初时多任主事职,官阶不高。

    但六部公文、案牍、表单等都需经其手审核。偶露出一点风声,足矣让官员间辨析朝政走向,令坊间市场朝东暮西。

    当年显章帝颁布新政被阻,与世家博弈之下,落了下风。但也不是颗粒无收,他将御史中丞一职交给了肖氏执掌。

    此职位从三品,监察百官,协理三省,最是清流,又是天子近臣。

    往前百年,皆由一等世家掌控。

    是以肖氏得此一职,可谓无尚荣光,意味着或许有可能跻身第一等世家的行列。

    而彼时的肖氏家主,乃肖骧之父。

    肖骧上头还有位长兄肖骐,来日家主位、高官职都落不到他头上。

    他身无压力,在锦绣堆中长大。

    承袭了家中书法绝学,一手“双毫并书”远胜父兄,又天生一副好相貌,十足十的世家风流公子。

    待到十九岁,父亲过世,在兄长要求下,才不情不愿领了个六品侍御史职,监察江南道。

    父兄连任御史中丞职,皆铁面刚正,多得罪于人。

    以至肖骧至江南道,被歹人误以为是其兄,在姑苏遇刺,下榻船只被毁,落于苏州河中,为捕鱼女齐溪所救。

    ……

    “日久生情,说好了要过一生的。”

    “但后来,他被家中召回。他走后,我才发现有了身孕。但我也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因为,他是世家公子,我是平民草芥。”

    “从来,士庶不通婚。”

    “可是年少,年少……”

    从姑苏到长安,有一千六百里。

    母子二人坐马车,渡船只,再徒步不知多少日,出伏入秋冬又来。在距离长安百里外的蓝田县,齐溪病笃,大限将至,再也无法前行一步。

    破庙里,齐溪将最后剩下的半贯银子塞入小儿手中,声音断断续续,眼前人影模糊,唯有手中还存力气,死死攥着孩子,“阿娘养不动你了,你阿耶还活着,让他养你,好好长大。”

    妇人唇口张张合合,将许多已经反复交代的事来回诉说。说了半句停顿不再有下文,手失力松开不会再握起,眼睛睁着无法再闭合。

    一滴泪落下来。

    最后的意识消散前,看见彼时少年郎,话语实在太动听。

    “族中弟子那样多,不缺我一个做官的。”

    “我本来就不喜做官,你就不怕我给你添乱吗?”

    “你不怕我怕成吧,你安排我做这破御史,还没上任我就差点没命了!”

    “那你就当我淹死,我不做肖氏子了。”

    “我在阿溪手中重生,以后便是她的人。”

    【我在阿溪手中重生,以后便是她的人。】

    一连在府门外跪了一昼夜不得入府后,按照阿娘所言所授,稚子双手持树枝,同时写下此话的上下句,终于被匆匆赶来的侍者带入府中。

    正堂上首,坐着肖骧和他的夫人韦熠。

    相比肖骧的失神僵硬,韦熠却要从容许多,上下打量男童,令他抬首,问其姓名。

    “阿远即是郎君之子,便是吾子。”她起身走向孩子,伸出手,“起来。”

    肖骧终于有了些反应,掀起眼皮开口,“唤阿娘。”

    男孩抬起头,抬起一双同他父亲一般无二的桃花眼,眼中是肖骧没有的坚毅和悲恸。

    良久沉默。

    直待妇人的那只手就要收回,方才低眉垂目唤,“母亲。”

    妇人露出一点笑,没能彻底展颜,闻他道,“母亲,我要十两银子。”

    “作甚?”

    “葬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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