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跑圈时学得是兄长们军中列队模样,脚步咚咚咚响。这会箫声起,又静谧似晴光映湖面,嫩草破土,柳枝抽条,冰雪退去,留一地日光。
天地都安静。
一曲毕,山洞中又是一番咚咚铿锵之声。
地动声息,箫声再起。
曲调中极黑的夜,星星一颗颗出现,眨眼对人微笑,又悄悄隐去。待山月挂林梢,前路一点点亮起来……
洞中再响起咚咚跑步声。
病痛昏迷中就要彻底沉入黑夜的少年,就是在这安宁又动荡的声响交错中,被拉扯着睁开了眼皮。
似见女童哈气奔跑,垂鬓的发辫上银铃也在响;又见她在身侧坐下,摸出排箫继续吹,秋杏一样的眸光泄下来,面颊漾起两个梨涡。
曲音如光,如水,如月,是人间好光景。
太累,眼皮太沉,他又合上了眼。
箫声起伏中看见姑苏的渔船,看见母亲在溪头浣纱,纱绵铺满船头,她又急
《平芜尽处》 7、旧梦(一)(第2/2页)
急回来屋中做饭,端来鱼汤让他收了书卷吃饭。
夜黑点不起灯,她在月光下默书……
“阿娘——”
月色朦胧,妇人在清辉中抬头,寒森森一副白骨骷髅。
他五指紧握的手中,除了一抔黄土在指间流散,再无其他。
“你是不是魇住了?”小姑娘跪坐在他身边,眉头皱得紧紧的,单手用力将他推醒,“你想你娘了?”
少年静默无声。
小姑娘忍不住哼了声,眉宇半蹙半展,但见他眼角泪痕尤湿又朝他挤出个笑,“你不能再睡了,得撑着意识,不然会睡死过去的。”
她回首洞口,一只手将排箫塞回腰侧,动作有些别扭,转头又道,“我们说说话,总之你千万不要闭眼,我已经让我的马送信回家,我阿兄他们很快就会找到我们的。”
她忍不住抽吟了一声,眉头又皱起,“算了,你没力气说我说,你只需点头或——”
话没说完,忽闻外头一声“阿晏”,伴着阵阵马蹄声。
“我二哥来了。”
“阿晏——”
“三哥也来了!”
小姑娘腾得站起来,捂着手抽了口气,来不及喊疼,眉眼雀跃跑去洞口迎她的兄长们。
“在这,在这!二哥三哥,大哥也来啦!”
“小四——”最长的一个少年本还在后头四下张望,循声望过来,当即驾马越过两个弟弟,直逼洞口跳下马背往里护住女童,“你怎么这副样子?衣裳呢?谁欺负你了?”
“混蛋,敢抢阿晏的衣裳!”
“这是被他抓伤的吧?”
后头两人接连冲入洞中,胡乱看过胞妹,就挥拳朝将将有些苏醒的人打去。
“别打,别打,没人欺负我。这人我专门救回来的,我自己脱给他的衣裳,不然他就冻死了。”小姑娘奔过来推开两位兄长,见人已经被一拳打出鼻血,转身怒目,“二哥!”
“那四人打的就是他?”大哥回过神来,“你是去给他送饼的?”
“对啊,好不容易救回来,就差又被你们打死!”小姑娘翻了个白眼,哼道,“人还病着呢。”
“那这荒郊野外,你看看你衣裳都没了,成什么样!”挥拳的少年见那人被他一拳打得血流不止,当下垂眼撕下袍摆布角递给他。
人有些迟钝,也无力抬手去接,倒是小姑娘一把扯了过去,凑上前给他擦拭血迹。
“有没有其他受伤的地方?能不能走?”大哥问道。
少年昏昏沉沉思绪飘忽,一点目光凝在女郎被抓破皮的手背上,唇口张合没能发出声。
“他的腿好像不能动?”小姑娘想起来。
“我看看。”大哥俯身从小腿往上按去,待按到左腿膝盖处,闻得少年一声闷哼,当即掀起裤管细看,又以手摸探,“这是踢的,摔的也有可能,有些骨裂。但小腿骨折了,这仿佛是被砸的……”
小姑娘心头一跳,垂着脑袋道,“我把他拖入洞里时,不小心磕到、砸他腿上了。”
三位兄长不约而同看了胞妹一眼。
老三环顾四下想找一截树枝,奈何都潮湿不坚,当即从老二已经撕裂的的袍沿上又撕下一块,揉成一团塞到少年口中,上去按住了他肩膀。
“作甚?”小姑娘急道。
“没事,给治腿呢。省的他熬不住疼咬伤自己。”老二心疼地扫过自己衣袍,拉过胞妹护在一边。
“忍一忍,一会就好。”大哥温和有礼,然手下却利索强劲,说话间已经给人接骨正位。
仰躺的少年全身一瞬紧绷,面上褪尽血色,之后随布帛从口中拿出,余留一点微末痛吟和满头细汗。
这日,因诸人骑马而来,少年失力不甚清醒,无法带他骑马同行。只能传了马车再来接他。
是故大哥留在这处照顾,让两个弟弟先送胞妹回去。
离去时,大哥将少年身上斗篷递给胞妹。
“他还发着烧,我一会就回到家了。”小姑娘拒绝。
“你斗篷外裳都不沾身,又同一男子在洞中处了这么久,万一被人看到要如何是好?”大哥边说边解下自己的披风,“再者,你要是冻病了,喂点药像像要毒死你一样!”
“大哥莫脱,你要守着他呢,这天寒地冻一会就染风寒。”老二已经解了披风盖上来,冲着少年道,“算还还一拳的!”
“大哥,你千万照顾好他,他有大用。”女童被兄长牵着离开,洞门前回首。
山风吹动,朱袍红裳如火,她梨涡深深,一笑酿出霞光万丈。
少年虚阖着眼,终于想起她是谁。
她是范阳节度使家的女儿。
他到范阳第一日,从她手里接过了一碗热粥。
今日,又在她手里捡回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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