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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梁在前线的消息，经由八百里加急，第一时间送到了蓟州。
胡宗宪接到军报的时候，正在总督府的签押房里批阅公文。
入春的蓟州还是有些凉意，窗户半开着，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书哗哗作响。
胡宗宪的手停在半空，毛笔尖上凝着一滴墨，迟迟没有下。
他把军报看了好几遍。
“李成梁，你疯了。”
幕僚徐渭端着茶盏进来，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封摊开的军报。
他没凑过去看——不用看。
胡宗宪这副表情，已经明了一切。
“总督？”
胡宗宪没转身。
他盯着窗外的天色，嘴唇抿成一条线。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李成梁烧了两片山，杀了王杲，现在还要继续北推。
不请示，不报备，连个招呼都不打。
等消息到蓟州的时候，他的前锋怕是已经推出去三十里了。
这是先斩后奏，是逼宫！
逼他胡宗宪表态。
逼朝廷表态。
逼整个九边的战略部署跟着他一个人的节奏走。
“混账东西。”
胡宗宪骂了一句，声音比方才重了些。
“这家伙一打仗，把我这个九边总督都调动了！”
徐渭把茶盏搁在桌角，没插嘴。
胡宗宪转过身来，脸上的怒意已经收了七分。
剩下三分压在眉心那道深纹里，不细看看不出来。
“文长，你——我现在把李成梁撤了，换得动换不动？”
徐渭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换不动。”
“为什么？”
“他的兵只认他。辽东那块地方，李家经营了十几年，兵将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总督一纸调令过去，底下人阳奉阴违，前线哗变都有可能。”
胡宗宪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懂。
他在浙江带兵的时候，戚继光的兵也只认戚继光。
但戚继光守规矩，李成梁不守。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徐渭放下茶盏，看着他。
胡宗宪走回桌前，把军报重新拿起来，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
“明日继续北推，恳请总督府调拨粮草军械”。
恳请。
胡宗宪冷笑了一声。
生米都煮成熟饭了，这时候跟他恳请。
但他没有选择。
李成梁已经把刀架在女真人脖子上了。这个时候撤兵，等于把一个被捅了一刀的猛兽放回山里去舔伤口。三年五年之后再来报仇，死的是边关百姓。
胡宗宪把军报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研墨。”
徐渭没动。“总督想清楚了？给他打后勤，就等于认了他的做法。朝廷追究起来——”
“追究起来，是我九边总督的责任。”
胡宗宪坐回椅子上，语气平静。
“我坐在这个位子上，就是替朝廷兜这个底的。李成梁打得赢，功劳是朝廷的。打输了，责任是我的。”
徐渭沉默了片刻，起身去研墨。
胡宗宪提笔，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给李成梁——措辞极简，只有一句话：粮草三日内到，不许败。
第二封给马芳。
第三封给谭纶和俞大猷。
后两封信的内容一样：即刻北进，与李成梁形成合围之势。马芳从宣府方向压过去，谭纶和俞大猷从大同方向插上来。三路大军，犁庭扫穴。
写完最后一个字，胡宗宪把笔一搁，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
徐渭在旁边看着他写完，眉头皱了起来。
“总督，马芳和谭纶那边……他们未必心甘情愿配合李成梁。”
“不是配合李成梁。”
胡宗宪闭着眼，声音有些疲惫。“是配合大局。女真人的根基就在北面那片草原上，王杲死了不算完，他的部族还在，盟友还在。李成梁得对——今天不把根刨干净，二十年后又是一场祸事。”
他睁开眼，看着徐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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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胡宗宪这辈子，在浙江剿倭的时候就想明白了一件事。将在外，有些决定对不对，不是坐在后方的人能判断的。我能判断的只有一件事——这个人值不值得我赌。”
“李成梁值得？”
胡宗宪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赵宁当初举荐他坐镇九边时的话——“汝贞兄不是书生，汝贞兄是打过仗的人。打过仗的人才知道，前线的将领需要什么。”
需要什么？
需要后方有个能扛事的人。
“值不值得，等仗打完再。”
胡宗宪站起来，把三封信递给门外等候的亲兵。“八百里加急，明天必须送到。”
亲兵接过信，转身跑了出去。
马蹄声在总督府外响起来，由近及远，消失在夜色里。
胡宗宪重新坐回桌前，把今天没批完的公文拢了拢。
翻开最上面一份——
是户部的催款文书。
他提笔，在文书上批了四个字：另行报备。
然后翻到下一份。
徐渭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什么。
他认识胡宗宪快二十年了，知道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再回头看。
当年在浙江是这样，现在在蓟州还是这样。
唯一不同的是——当年他身后站着严嵩，现在他身后站着赵宁。
“文长。”
“在。”
“替我拟一份奏疏，明天发京师。”
胡宗宪的目光没从公文上抬起来，“就——辽东总兵李成梁擅自出击，斩杀叛酋王杲，臣已令其戴罪立功，继续清剿残部。三路大军协同北进，预计两月之内可定大局。功过之论，待战后由朝廷公断。”
徐渭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份奏疏的意思很明白——我知道李成梁犯了忌讳，但我选择兜着他。
仗我来打，锅我来背。
朝廷要算账，等打完再算。
“总督这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胡宗宪翻过一页公文，笔尖下去，字迹工整。
“九边总督不搭进去，谁搭进去？”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烛火晃了两晃。
胡宗宪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烛光摇摆不定。
签押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参将推门进来，满头大汗。
“总督！辽东又来急报——李成梁的前锋已经动了，天黑前拔了一个女真寨，二百余户，降者八十余人，余皆——”
胡宗宪的笔顿在纸面上，一滴墨洇开来，染黑了半个字。
他抬起头。
“余皆如何？”
参将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涩：“余皆屠尽。”
烛火又晃了一下。
胡宗宪的脸在明暗交替中看不清表情。
他把笔搁回笔架上，墨迹未干的公文被风吹得翘起一角。
“知道了。”
参将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躬身退了出去。
徐渭看着胡宗宪的侧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无奈，甚至没有疲惫。
只是空的。
胡宗宪重新拿起笔，把方才被墨迹毁掉的那个字划掉，在旁边工工整整重新写了一遍。
窗外，北风呜咽着灌进来，烛台上的火苗弯成一个弧度，几乎要灭。
胡宗宪头也不抬，左手伸过去，把窗户合上了。
——
实在抱歉，各位大大。
昨天和今天的更新时间和更新量都乱了，给各位大大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
因为家中有老人病故，导致更新紊乱，这几天都没有睡好觉，这是弟的私事，本不应该占用各位大大的时间，但昨天到今天，一直没有个解释，也实属不该。
今天算上这章，已经更新了三章，今天剩下的两章，会在下午17:30准时全部奉上。
明天开始，恢复正常更新。
只是昨天断更的一天量，弟暂时无法给各位大大补上了。
后续会在忙顺后，补偿给大家。
再次给各位大大致歉！
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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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梁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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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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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识胡宗宪快二十年了，知道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再回头看。
当年在浙江是这样，现在在蓟州还是这样。
唯一不同的是——当年他身后站着严嵩，现在他身后站着赵宁。
“文长。”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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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宗宪的目光没从公文上抬起来，“就——辽东总兵李成梁擅自出击，斩杀叛酋王杲，臣已令其戴罪立功，继续清剿残部。三路大军协同北进，预计两月之内可定大局。功过之论，待战后由朝廷公断。”
徐渭的眼睛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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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要算账，等打完再算。
“总督这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胡宗宪翻过一页公文，笔尖下去，字迹工整。
“九边总督不搭进去，谁搭进去？”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烛火晃了两晃。
胡宗宪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烛光摇摆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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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参将推门进来，满头大汗。
“总督！辽东又来急报——李成梁的前锋已经动了，天黑前拔了一个女真寨，二百余户，降者八十余人，余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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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皆如何？”
参将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涩：“余皆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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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
参将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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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无奈，甚至没有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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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宗宪重新拿起笔，把方才被墨迹毁掉的那个字划掉，在旁边工工整整重新写了一遍。
窗外，北风呜咽着灌进来，烛台上的火苗弯成一个弧度，几乎要灭。
胡宗宪头也不抬，左手伸过去，把窗户合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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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在浙江是这样，现在在蓟州还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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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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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渭的眼睛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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