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九被押走的第二日,天津卫的天,依旧阴着。
闹了数日的怡红院无头案,总算有了定论,巡捕房贴出告示,宣告真凶落网,坊间的鬼怪流言渐渐平息,可那份藏在流言底下的恐慌,却并未散去。谁都知道,杀了人的傀儡师背后,还有个叫听雨楼的神秘组织,如同藏在津门阴影里的毒蛇,随时会再咬出来。
长生堂内,恢复了往日的清净,却又不全是往日的模样。
沈砚坐在案前,指尖捏着那根从码头捡回的冰蚕丝,细细端详。丝线通透坚韧,是诡匠一脉独有的材质,墨九的手法粗劣狠戾,全然丢了诡匠「修物补心」的初心,沦为杀人利器,每每想起,他眸中便掠过一丝冷意。
小石头依旧每日来铺子里帮忙,只是经过上次被掳一事,性子收敛了不少,不再咋咋呼呼,做事也越发仔细,擦桌子丶整理书籍,都按着沈砚的规矩,摆得分毫不差,生怕惹得先生不快,也怕再给先生惹来麻烦。
沈砚看在眼里,没有多说,只是偶尔会多给几块银元,让他买些厚实的衣物,冬日的津门,寒气刺骨,那孩子身上的薄棉袄,早已挡不住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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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以为,墨九落网,能换得几日安稳,能重新拾起修补古籍的营生,可这乱世,从不让人如愿。
午后时分,炭炉烧得正暖,沈砚刚将一本破损的《金刚经》修补过半,长生堂的门,便被慌慌张张地推开,不是小石头,也不是陆峥或苏清颜,而是隔壁杂货铺的王掌柜。
王掌柜平日里性子沉稳,此刻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额头上满是冷汗,进门后差点绊倒门槛,看着屋内的沈砚,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沈砚眉头微蹙,放下手中的补书针,起身往后退了一步,避开王掌柜身上沾染的寒气与尘土,淡淡开口:「何事如此慌张?」
「沈丶沈先生……不好了!出大事了!」王掌柜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哭腔,「老城厢,灯笼张的铺子里,出丶出了人皮灯笼!」
人皮灯笼四个字,如同一声惊雷,炸在安静的长生堂内。
沈砚的指尖,猛地一顿,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波澜。
他修书多年,听过不少江湖诡闻,人皮灯笼,是比傀儡杀人更阴毒的手段,将活人剥皮,硝制晾乾后,糊在灯笼骨架上,入夜点燃,灯笼透光,人皮纹路清晰可见,阴邪至极,是早已被禁的邪术,竟会出现在津门老城厢。
「详细说来。」沈砚语气依旧淡漠,却多了几分凝重。
「就是今早,天刚亮,灯笼张的徒弟去开铺门,一进门就闻见一股腥臭味,抬头一看,铺子正中央,挂着一盏大红灯笼,看着格外鲜亮,可凑近一看,那灯笼皮,根本不是绸缎,是人皮!上面还能看清五官的轮廓,眼睛的位置,透着两个黑洞,吓死个人了!」
王掌柜越说越怕,浑身打颤:「那徒弟当场就吓晕了,现在老城厢都乱了,巡捕房的人已经过去了,陆探长也在,让我赶紧来请您,说这案子邪门,只有您能看明白!」
又是诡术,又是阴邪命案。
沈砚垂眸,看向自己乾净的双手,又看了看案上未修补完的古籍,心底轻叹。
他终究,是躲不开这些浊事。
听雨楼刚消停一日,新的诡案便接踵而至,这绝非巧合,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要么是听雨楼的余党,要么是另有其人,借着墨九落网的时机,再次制造恐慌,甚至,还是冲着他来的。
「备车,去老城厢。」沈砚缓缓开口,起身走到内室,换上一身耐脏的深色素衫,依旧将棉巾丶机关尺丶解毒药粉备齐,即便心中抵触,却也不能坐视不管。
人命关天,阴邪作祟,他若是袖手旁观,不知还有多少人会死于非命。
王掌柜见他应允,连忙松了口气,转身去外头叫黄包车。
沈砚走到门口,叮嘱小石头:「锁好铺门,不许随意出门,我回来之前,不可给任何人开门。」
「先生放心,我一定看好铺子!」小石头连忙点头,满眼担忧,「先生您也要小心。」
沈砚微微颔首,迈步走出长生堂。
冬日的寒风迎面吹来,刺得人脸颊生疼,长街上的行人神色匆匆,老城厢的方向,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流言四起,都说这是冤魂索命,是老天爷要降罪于津门。
黄包车一路穿行,穿过英法租界,驶入老城厢的窄巷,越靠近灯笼张的铺子,空气里的腥臭味便越浓,混杂着纸张与桐油的味道,刺鼻难闻。
沈砚下车后,用棉巾紧紧捂住口鼻,强忍着不适,快步走向案发现场。
陆峥早已在门口等候,身边站着苏清颜,两人脸色都极为凝重,看到沈砚走来,陆峥连忙迎上前:「沈先生,您可来了,这案子比怡红院那桩还要邪门,您快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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