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青能老校区的钟楼,铜钟静默,指向两点四十七分。楼下小径上,几个穿白大褂的学生抱着实验记录本匆匆走过,笑声清亮。她深深吸气,空气里有雨前湿润的土腥气,有银杏叶将熟未熟的微苦,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未来本身的清冽。
她摸出随身携带的蓝色活页本,在最新一页顶端郑重写下:
【青能备忘录·第一则】
时间:1997年4月28日 14:48
地点:青能大学老图书馆三楼数学特藏室
事项:确认三件事——
一、心若老师高中时亦是淮中省竞队员,市赛落选,省赛二试止步;
二、余鑫高中三年所有数学笔记现存于此,编号O15-7/1995,需借阅权限;
三、青能数学系1997级招生简章第12页,明确标注:“数竞国赛二等奖以上获得者,可申请免试进入基础数学方向本硕连读班。”
她顿了顿,笔尖悬停两秒,然后在“基础数学方向”下方,用力划了一道横线,又添两字:
——“并轨”。
并轨,即本科四年与硕士两年同步规划,课程压缩,淘汰率高,但毕业即获硕士学位。而招生简章末行小字注明:“该计划仅面向全国数竞省队正式队员,且须通过青能数理学院院长面试。”
她合上本子,指尖按在封皮上那枚青能校徽浮雕图案上,冰凉坚硬。
三点整,她准时出现在南门。徐文龙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捏着半截烟,眉头锁着,见她过来,抬手就要训斥——却在看清她眼神的刹那,顿住。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不是少年人惯有的灼热,而是一种近乎冷冽的澄明,像刚被山泉洗过的黑曜石,映着青能的天光云影,也映着某种不可动摇的笃定。
徐文龙把烟掐灭,没说话,只朝她点点头,转身走向大巴。
车上,余鑫递来一瓶橘子汽水,铝制瓶身沁着细密水珠。“心老师说你下午失踪,我以为你迷路被青能保安扣了。”
她拧开瓶盖,气泡嘶嘶涌出。“没迷路。我去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她仰头灌了一口,甜冽酸爽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夏天的锐气。“确认青能不是终点。是。”
余鑫愣住,随即笑起来,那笑容干净得像少年第一次摸到实验室里的示波器屏幕:“那……明年省队名单出来那天,咱俩一起站这儿?”
“不止。”她望向窗外掠过的梧桐飞影,声音很轻,却字字落地,“后年九月,我穿青能校服,坐在这辆车里,接下一届淮中省竞队员。”
车轮碾过沥青路面,发出均匀的嗡鸣。她掏出那本《数学分析习题集》,翻开扉页,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1997.4.28 青能初谒
今日始知:
所谓远方,原是他人跋涉过的泥泞;
所谓光芒,恰为前人燃尽自己所留。
我不承恩,我续火。”
字迹未干,大巴驶出青能西门。她收起本子,望向远方——淮中方向,暮色正温柔铺展,教学楼轮廓在晚霞里渐渐清晰。那里有沈书冉在教室等她核对笔记,有李婉婷在操场边练习广播体操,有心若老师伏案批改省赛模拟卷的侧影,还有徐文龙办公室里那盏永远亮到十一点的台灯。
她忽然想起上午二试最后一道组合题。题干极简:“平面上n个点,任意三点不共线,求最多可构成多少个凸四边形?”她没用任何高级定理,只画了七张草图,从n=4试到n=8,观察规律,归纳出通项公式,再用数学归纳法严谨证明。交卷时,监考老师瞥了眼她的答题卡,嘴角微扬。
原来最难的题,从来不在卷子上。
而在你决定抬头看天,而不是低头抄答案的那一刻。
大巴驶入淮中后门,夕阳把整座校园染成琥珀色。她跳下车,书包带勒进肩肉里,有点疼,却让她觉得踏实。走进校门,迎面撞上李婉婷,对方举着刚买的冰棍,奶油味甜香扑鼻:“考去!你可算回来!沈书冉说你去青能‘认祖归宗’了?”
她接过冰棍,咬一口,凉意直冲头顶。“不是认祖归宗。”她含着冰,声音清亮,“是去查族谱——看看咱们淮中的根,到底扎得多深。”
李婉婷眨眨眼,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对了,刚才余鑫找过沈书冉,问她知不知道心老师高中时为啥放弃青能保送……沈书冉说,心老师当年填志愿,第一栏写的是‘淮中数学教师’,第二栏才是‘青能数学系’。”
考去停下脚步。
晚风拂过她额前碎发,冰棍在手中慢慢融化,甜汁顺着指缝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她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口冰含在舌尖,任那凉意缓缓化开,像一道无声的誓约,融进十六岁滚烫的血脉里。
远处,上课铃响了。悠长,坚定,一声接着一声,敲在青砖路上,敲在梧桐叶上,敲在每一个奔向教室的少年背上。
她迈开步子,朝着高二(三)班的方向走去。书包里,那本《数学分析习题集》与心若的旧笔记本静静并排躺着,纸页相触,仿佛两代人的手掌,在时光深处,悄然相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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