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 />
    徐文龙久久没说话。窗外风起，一片银杏叶贴着玻璃飘过，像一枚小小的金色信标。

    “心对。”他忽然唤她名字，声音沉静，“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市一中愿意跟淮高联手？”

    她摇头。

    “因为去年省赛，市一中物理组有三个人，卡在复赛线外零点三分。”徐文龙目光锐利如刀，“而那零点三分，恰好是淮高某个学生多出来的附加题得分。他们查了监控，那人答题时写的解法，和林振邦三年前发表在《中学物理教学参考》上的某篇论文思路高度重合——只是更简洁，少了七步推导。”

    心对呼吸一滞。

    “林振邦看完当场拍桌：‘这孩子，该进我的实验室！’”

    “所以……”

    “所以这次拉练，表面是资源共享，实际是人才筛选。”徐文龙直视她的眼睛，“市一中想确认，淮高是不是真有一批‘会自己长骨头’的学生。而你们，得让他们看见——淮高不是靠运气，是靠根。”

    心对没应声，只慢慢把那张拉练方案纸翻过来，背面朝上。阳光穿过窗棂，在纸面上投下清晰的格纹阴影。她拿起铅笔，在右下角空白处画了一株小树苗，树根深深扎进土里，枝干却倔强地向上伸展，顶破了纸页边缘。

    “校长。”她抬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地板，“我们淮高，从来不缺根。”

    话音刚落，教室门又被推开。

    余鑫探进半个身子，额角沁汗，手里攥着一叠刚印好的卷子：“心对！物理组最后三套押题卷好了！你猜怎么着？林振邦今早亲自审的题——他改了第三大题的参数，说‘淮高的孩子，得见点真东西’。”

    心对没起身，只笑着举起那张画着树苗的纸，迎着光晃了晃。

    阳光穿透纸页，树影在余鑫脸上轻轻摇晃。

    徐文龙看着那抹晃动的光，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淮高老校门口，攥着录取通知书，仰头看那扇掉漆的铁门。门楣上“厚德笃学”四个字被风雨磨得模糊，可每个笔画里，都渗着不肯弯的筋骨。

    他喉头微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走吧，去食堂。校长请客，淮高学生——管够。”

    心对跳起来，一把挽住余鑫胳膊，又回头冲徐文龙眨眨眼：“校长，记得给清澜哥留个座！他最爱吃二食堂的糖醋排骨，少放醋，多撒芝麻！”

    余鑫笑着拖她往外走，走廊里传来少年少女清亮的笑声，撞在红砖墙上，又弹向更远的地方。

    徐文龙站在窗边没动，直到那笑声融进秋阳里，才缓缓抽出西装内袋里的旧皮夹。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照片：一群穿蓝布衫的少年站在淮高校门口合影，背景是同样斑驳的铁门。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1987届，根在泥里，枝向云上。”

    他摩挲着那行字，良久，将皮夹放回原处，转身走向办公室。走廊尽头，阳光正一寸寸漫过地砖缝里钻出的青苔，绿得鲜亮，绿得固执。

    此时，市一中实验楼顶层，林振邦摘下眼镜，用衣角仔细擦着镜片。窗台上，一本摊开的《力学中的对称性》旁，静静躺着三枚淮高校徽——两枚银色，一枚铜色，边缘都磨出了温润的光泽。

    他抬头看向淮高方向，嘴角微扬：“老徐啊，这回，你家的苗，真要拔节了。”

    风过树梢，银杏簌簌，仿佛应和。

    心对坐在公交车上，车窗映出她侧脸。她没看风景，只盯着膝上那张拉练方案，指尖反复描摹“双向选优”四个字。车厢颠簸，阳光在纸上跳跃，那株小树苗的轮廓渐渐晕开，像一滴墨落进清水，无声蔓延成整片森林。

    她忽然想起今早清澜哥塞给她的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别怕输，怕的是不敢栽种。”

    车驶过淮高校门，她抬手按了按胸前口袋——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崭新的淮高校徽，铜质，边缘尚未磨亮，却已沉甸甸，压着心跳。

    前方，市一中高耸的尖顶在秋阳里熠熠生辉，像一枚等待启封的印章。

    而她的掌心，正悄悄攥紧一小团揉皱的草稿纸。展开来，密密麻麻全是演算——全是物理题，全是为即将到来的拉练，默默备好的伏笔。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掀动纸页一角，露出最底下一行未干的铅字：

    【根系深度：∞

    生长速率：+∞

    抗逆性：满格】

    车轮滚滚，载着十七岁的少年意气，碾过秋光铺就的长路。路的尽头没有终点，只有更多待耕的土壤，更多待破的冻土，更多待长成林的，沉默而滚烫的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