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驶过梧桐遮蔽的林荫道,阳光被筛成细碎金斑,在车厢地板上跳跃。清只坐在靠窗位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包带——那里面静静躺着三套模拟卷、两本竞赛真题汇编,还有一小罐用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明前龙井。她没告诉余鑫,这罐茶是她今早五点爬起来,跟着父亲去老茶庄亲手挑的。老板见她穿着淮高校服,笑呵呵说:“小姑娘替你爸挑茶?行啊,这罐‘旗枪’芽头匀整,香气清冽,泡三回都鲜。”她付了三百二十块,多出的二十块硬塞进老板手里:“叔,您收着,就当替我爸谢您留的这一罐春味。”
车窗外掠过市一中锈迹斑斑的铁艺校门,清只忽然想起什么,侧身拍了拍前座李宏胜的肩膀:“你买的那罐,茶叶梗断了几根?”
李宏胜正啃着包子,闻言差点呛住:“啊?断……断了?我哪知道!我就看它绿得发亮,罐子上写着‘雨前’,余鑫爸喝得直点头……”
“雨前不是明前。”清只声音不高,却像把尺子横在空气里,“明前茶芽头紧实,梗如银针;雨前茶叶片舒展,梗带青筋。你那罐我瞄过一眼,梗断处泛黄,泡开后涩味压不住鲜气——余主任爱龙井,但更爱茶骨里的‘清正’二字。”
李宏胜包子咽到一半,噎得直拍胸口:“……清只!你连茶叶梗都懂?!”
“我爸教的。”她目光落向窗外,声音轻下来,“他当年管着全校纪律,最恨人投机取巧。茶梗断了,说明杀青火候不均;人心里缺了那股子韧劲,再好的规矩也立不住。”
这话飘进后排余鑫耳朵里。他正低头整理草稿纸,手指顿了顿,将一张写满推导过程的纸角轻轻折起——那上面第三行有个微小笔误,他原本打算悄悄涂掉。此刻却停了手,任那处瑕疵裸露着,像一道坦荡的疤。
抵达市一中时已近八点。校门口横幅鲜红刺眼:**热烈欢迎全市高中数学竞赛预赛代表队**。可真正让清只瞳孔微缩的,是台阶右侧临时搭起的蓝棚子下,三张并排长桌后坐着的三位监考老师。中间那位穿灰布衫、戴圆框眼镜的老教师,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枚磨得发亮的铜戒——那是淮高退休物理组组长周鹤鸣,二十年前亲手把清只父亲从锅炉房调进教研室的人。
“周老师?”余鑫低声惊呼。
清只没应,只把书包扣得更紧。她记得父亲说过,周老师最恨学生抄公式不究原理,当年有学生把麦克斯韦方程组倒背如流却答不出“为什么光速不变”,被他当场撕了试卷:“骨头没长硬,驮再多知识都是纸糊的骆驼。”
开考铃响前三分钟,清只被叫去签到。她递上准考证时,周鹤鸣抬眼扫来,镜片后目光如探针:“徐清只?徐建国的女儿?”
“是。”她脊背挺直。
老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她准考证右下角一行小字——**淮高附属中学推荐生**:“附中去年竞赛零奖牌,今年倒推你出来?”
清只垂眸:“附中没推我。是我自己报名,学校盖的章。”
周鹤鸣鼻腔里哼出半声笑,铜戒在桌沿磕出清脆一响:“徐建国教女儿,倒比教学生还狠。”
签字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将坠未坠。清只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却稳稳落笔:“周老师,我爸说,规矩不是绑人的绳子,是托人的台基。”
老人倏然抬眼,镜片反光一闪而逝。他没再说话,只在准考证背面用红笔画了个极小的圈——圈住她名字旁的学号,像一枚无声的印章。
考场内空调冷得刺骨。清只搓了搓指尖,拆开草稿纸第一页。题目刚读到第二行,她突然停住。第三题函数图像题,坐标轴标注竟有细微偏差:纵轴刻度间距比横轴宽出0.3毫米。她盯着那失衡的网格线,想起昨夜余鑫指着物理卷抱怨:“这道受力分析图,箭头长度和实际力值根本不成比例!”当时她随口接话:“制图人手抖了,但解题人得先承认抖动的存在。”
现在,这抖动就在眼前。
她掏出直尺,默默量了三遍。0.3毫米误差,在标准答题卡上足以导致选择题错位。清只没举手,只将草稿纸翻面,在背面画出精确网格,再将原题图按比例重绘。铅笔屑簌簌落在袖口,像一场微型雪崩。
交卷铃响时,她最后一个起身。经过第三排,看见李宏胜正对着最后一题抓耳挠腮,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叉。清只脚步微顿,把刚誊好的重绘坐标系纸片压在他试卷角落——没署名,只有个用尺规画得无比端正的直角坐标系,原点标着鲜红小点。
李宏胜抬头,清只已走向门口。他怔怔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清晨清只塞给他的一小袋东西:“喏,提神的。嚼三粒,别贪多。”此刻他摸出糖纸,里面竟是三颗冻干山楂粒,酸得舌尖发麻,却让混沌的脑子猛地一清。
午后物理考场外,清只被余鑫拽进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少年校服袖口沾着墨渍,声音压得极低:“周老师是不是认出你了?他看你的眼神……像在找三十年前烧坏的那台示波器。”『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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