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浮看向窗外,天灰蒙蒙的,天地间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清。
  “他翻不了脸。”他语气笃定。
  “为什么?”姜媪追问道。
  “因为那道遗诏。”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上面盖的玉玺,是真的。可写遗诏的人,不是陛下。”
  姜媪瞬间愣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陛下病重那几日,一直在昏迷,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英浮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姜媪的脸色骤然发白,指尖微微发颤:“那遗诏上的字……”
  “是我写的。临摹了十年,总算派上了用场。”
  马车继续往前疾驰,咕噜咕噜的车轮声混着呼啸的风声,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车厢,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
  姜媪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口,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指节都泛了白。英浮低下头,下巴轻柔地抵在她发顶,缓缓闭上眼。
  他想起那些年,日复一日跪在章华台外研墨的日子。青阳晟的笔迹,他看了十年,临摹了十年,每一笔的起落、每一画的轻重缓急,都早已刻进骨头里,融入血脉。
  那份决定天下格局的遗诏,他伏案写了叁个时辰,落笔之时,手没有丝毫颤抖。
  他捧着那卷明黄的绢帛,对着烛火静静凝视了许久,而后小心翼翼折好,收进袖中。那一刻他便深知,从今往后,青阳国的王位归属,由他说了算。
  而这盘掌控天下的棋局,他早在许久之前,便已悄然布下。
  青阳朝堂本就派系林立、人心不齐,即便有帝王坐镇,依旧众说纷纭、纷争不断。
  青阳晟深知,一旦自己撒手人寰,朝堂必定四分五裂、各自为政,因此他在位时,便有意分化瓦解老旧武将势力,为四皇子青阳衡铺路。
  李老将军被明升暗降,兵权尽数归于叁皇子青阳璐,碍于亲缘,李老将军不得不放权;大皇子青阳曜从小恃强凌弱,格局狭小、性情莽撞,不堪大用,帝王也从未给过他实权,本想借此磨他心性,却反倒让他心中积怨日深。
  英浮早已摸透青阳晟的心思,于是他故意在青阳晟面前举荐大皇子,果不其然,青阳晟愈发笃定,要立四皇子为储君。
  而这,正是英浮想要的结果。
  他要的从来不是四皇子顺利登基,而是要让大皇子误以为四皇子即将上位,逼得急功近利的青阳曜主动动手谋反。
  大皇子若是谋反成功,他手中握着假遗诏,足以拿捏其命脉;大皇子若是谋反失败,他手中尚有真遗诏,依旧能掌控全局。无论棋局走向如何,他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布局的第一步,便是让大皇子青阳曜觉得,自己还有争夺储位的机会。
  青阳曜此人,用兵尚且有几分本事,用人却毫无章法,最大的软肋便是沉不住气,遇事极易急躁上头,一旦动怒便脾气暴躁、听不进半句劝诫。
  英浮看准了这一点,让姜媪在宫中暗中散布消息,称陛下近来常翻阅叁皇子与四皇子的奏折,对两位皇子在外的政绩颇为满意。
  消息传到青阳曜耳中,他果然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叁皇子与四皇子皆在京城,他想要暗中布局,处处都被掣肘,寸步难行。
  而这,正是英浮想要的局面。   田蒙没有说话,只是将怀里的刀抱得更紧,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姜媪不再多问,朝着他轻轻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身后,田蒙默默跟上,脚步沉稳有力,和从前无数次护在他们身边时,一模一样。
  马车在官道上不知走了多久,周遭的景物渐渐远离京城,越来越陌生。姜媪依旧靠在英浮怀里,闭着眼休憩,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睁开眼,仰头看向身旁的人。
  “殿下,您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英浮没有直接回答,思绪却飘回了更久远的时光。那时他还跪在青阳晟脚边研墨,帝王曾随口问他,该立谁为太子。他从容答,立长为安。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青阳晟不会听,而这也正中他的下怀。
  这些暗藏心机、步步为营的谋划,这些尔虞我诈、权术交锋的过往,他不想说与姜媪听,不愿让这些污浊沾染她半分。他只是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下巴再次抵上她柔软的发顶,声音温柔,却带着历经千帆后的笃定。
  “很久以前。”
  马车依旧朝着未知的远方前行,姜媪没有再追问,只是安心地把脸埋在他胸口,静静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如从前那般,安稳又可靠。
  前路漫漫,山河万里,可只要身边有他,便再无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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