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你在这里过得还不错。」

    薛十一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穿过落花，穿过阳光，穿过檐下铜铃细碎的响声。

    他的目光落在亭子里。

    落在玉霓裳身上。

    「我还以为你在这里受苦受难呢，所以一收到信就马不停蹄的赶来。」

    「早知道你在这里过得如此舒适，我就不来了。」

    玉霓裳也看着他。

    看着他破烂的衣衫，看着他一路闯过三关之后还能笑得这样悠闲自在。

    她也笑了。

    她的眼睛在笑，嘴角在笑。

    阳光从紫花风铃木的花枝间漏下来，恰好落在她眼睛里。

    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此刻说了一千句丶一万话，却没有一句发出声音。

    「如果你不来……」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停留了一下，才轻轻放出来。

    「如果我知道你不来……那我也就不会留在这里了。」

    「只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所以我才在这里等你。」

    薛十一已经走近了。

    他走进亭子里，走到玉霓裳面前，低下头看了看她。

    又抬起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那个戴罗刹面具的人。

    阳光照在青铜面具上，青面獠牙的纹路被照得纤毫毕现。

    薛十一的目光在面具上停了一瞬。

    「所以……」

    他的目光从罗刹门主身上移回玉霓裳脸上：

    「罗刹门把我找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请我来喝早茶的？」

    玉霓裳叹息道：

    「他们开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条件。」

    薛十一看着她，挑了挑眉毛。

    「喔，什么条件？」

    「竟然能让千金楼主不能拒绝，心甘情愿地被留在这里？」

    玉霓裳也看着他。

    「这个条件就是……」

    她顿了一顿。

    「救你一命。」

    风忽然停了。

    檐下的铜铃不再摇晃，花园里的紫花风铃木也不再落花。

    一切都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下她的声音。

    薛十一却笑了。

    「救我一命？」

    ……

    这是一座花厅。

    四面墙上爬满了藤萝，绿油油的叶子间垂着一串一串的紫藤花，像无数小小的铃铛挂在墙上。

    角落里摆着半人高的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刚折下来的白兰花，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地上铺着细篾竹席，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竹子的清苦味。

    窗是敞着的。

    窗外还有花。

    这里的初冬，花开得比春天还盛。

    薛十一丶玉霓裳丶罗刹门主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桌前。

    桌是黄花梨的，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映着窗外的花枝和三个人的倒影。

    桌上有酒，有菜。

    酒是广州本地的双蒸酒，倒在白瓷壶里，壶嘴上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菜是四样精致的当地小炒。

    白切鸡斩得整整齐齐，鸡皮金黄，肉白如雪，旁边搁一碟姜葱油碟；

    清蒸鲈鱼眼睛还鼓着，鱼身上划了几刀，露出雪白的蒜瓣肉；

    豉汁蒸排骨盛在小蒸笼里，揭开盖子的时候热气腾腾；

    还有一碟白灼菜心，绿得发亮，淋着蚝油。

    薛十一已经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

    不是他贪杯。是他实在渴了。

    从金钩赌坊到地下密室，从千机落雨廊到亦枯亦荣，从死局擂到那座花园……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出了多少汗，嗓子早就干得像一张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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