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了给弥国的岁礼——里面有一匣子乌滋老山参,专治寒症。你知道么?阿婠夜里咳得厉害,太医说,她肺腑深处有陈年寒毒,得靠这参吊着一口气。”她轻轻一笑,“可陛下今早批红,把这匣子参,赐给了西苑养病的太后。”
风从门外灌入,吹得帷帐猎猎。媃儿站在原地,仿佛被钉在了光与影的交界处。她看见若婀的背影消失在朱红门框里,像一滴墨融进清水,无声无息。
殿中唯余那尊陶俑,在晨光里静默伫立。裙裾上的釉彩剥落处,一道细微的裂痕蜿蜒而下,像泪痕,又像未愈的旧伤。
***
暮色四合时,阿婠蜷在西苑暖阁的软榻上,小脸烧得通红,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太医刚走,药碗搁在矮几上,黑褐色的药汁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星,苦气混着参香,沉甸甸压在空气里。
阿瑟坐在榻沿,用凉帕子一遍遍敷她额头。少年手指节分明,动作却极轻,生怕碰疼了她。他腕上那道旧疤,在昏黄烛光下泛着青白,像一道不肯愈合的诘问。
“大哥……”阿婠眼皮掀开一条缝,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参……参来了么?”
阿瑟喉结动了动,没应声。他侧过脸,目光落在窗棂上——那里悬着一只褪了色的纸鸢,骨架是阿婠亲手削的竹片,糊着薄如蝉翼的素绢,绢面上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那是她第一次在弥国放飞的纸鸢,断线后挂在了西苑最高的梧桐枝头,阿瑟攀上去取下来,再没让她放第二回。
“阿婠。”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若有人问你,愿不愿意留在弥国,做陛下的女儿……”
小姑娘猛地呛咳起来,瘦弱的肩膀剧烈起伏。阿瑟忙拍她后背,掌心触到单薄衣衫下凸起的肩胛骨,嶙峋得令人心颤。
“不!”她咳得眼泪汪汪,却攥紧阿瑟的衣袖,“我是乌滋的阿婠!我要回乌滋!我要找娘亲的墓碑!我要……”话音戛然而止,她盯着阿瑟腕上那道疤,忽然伸手,用滚烫的指尖去描摹那道银白的痕迹,“大哥,你答应过我的,带我回去。你说,娘亲的坟前,开满了蓝紫色的鸢尾花……”
阿瑟闭了闭眼。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暮色吞尽。他反手握住阿婠滚烫的小手,将她的指尖按在自己腕间那道旧疤上:“嗯。等春天到了,哥哥带你去看。”
话音未落,暖阁门被叩响三声。苗宫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恭敬却疏离:“殿下,贵人,陛下有旨,请阿婠公主即刻移驾承乾殿。”
阿婠脸色霎时惨白,像宣纸浸了冷水。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才没让哭声溢出来。
阿瑟缓缓松开她的手,起身时袖口拂过矮几,药碗微微一晃,几滴药汁泼在紫檀木上,洇开深褐色的印子,像凝固的血。
他拉开门,苗宫监垂首而立,手中托着一方明黄锦缎,上面静静躺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未启,可那股清冽凛冽的参香,早已丝丝缕缕渗出来,缠绕在每个人的呼吸里。
“陛下说,”苗宫监垂着眼,声音平稳无波,“公主体弱,此物最宜调养。另……”他略一停顿,抬眼飞快掠过阿婠惨白的小脸,“西苑地气阴寒,恐妨玉体。请公主即日起,迁居承乾殿偏殿。”
阿婠猛地从榻上坐起,赤着脚就要下地。阿瑟一步挡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住。他没看苗宫监,只低头凝视妹妹的眼睛:“阿婠,记着哥哥的话。”
小姑娘咬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用力点头,一滴泪终于挣脱束缚,砸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
阿瑟转身,接过那方锦缎。紫檀木匣入手微沉,参香扑鼻,冷冽得像北境初雪。他抱着匣子,牵起阿婠冰凉的小手,一步一步走向承乾殿的方向。
身后,暖阁的门被轻轻带上。那只断了线的纸鸢,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素绢上的炭笔太阳,在黑暗里渐渐模糊了轮廓。
承乾殿灯火通明,廊下八盏鎏金宫灯次第亮起,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殿门深处。那里,玄色朝服的帝王负手而立,身影被灯火镀上一层薄金,却依旧冷硬如铁。
阿婠的脚步越来越慢,指甲几乎要嵌进阿瑟掌心。阿瑟却始终没有停下,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更紧些。
殿门前,阿伏干终于转过身。烛光映亮他眼底,那里没有温情,没有怜惜,只有一片广袤无垠的荒原,风沙漫卷,寸草不生。
他目光掠过阿瑟怀中的紫檀木匣,最终落在阿婠脸上。小姑娘仰着头,烧得通红的面颊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野火。
阿伏干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极轻地拂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冰凉,触到皮肤的瞬间,阿婠浑身一颤。
“乖。”他声音低哑,像砂砾磨过粗陶,“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阿婠没应声。她只是死死盯着阿伏干的眼睛,仿佛要将那片荒原的每一粒沙、每一道沟壑,都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殿前铜铃叮咚作响。阿瑟垂眸,看见妹妹另一只空着的手,正悄悄攥紧了裙裾——那上面,不知何时用炭笔画了一朵小小的、歪斜的鸢尾花,花瓣边缘,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蓝紫色颜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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