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如何磨过她手背,记得他夜里守在榻边,听她呓语时,喉结如何滚动。
后来她记忆渐复,身份揭开,两国交恶,她被迫归国,临行前夜,他送她一支银簪,簪头雕作柳枝,柳叶纤细,叶脉清晰如生。她说:“若有一日我忘了你,你拿这支簪来寻我。”他答:“我不寻你。你若忘了,我就再教你一遍。”
再教一遍。
若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终于明白,为何阿伏干这些年不纳后妃,不立太子,不修宗庙——他等的从来不是王权稳固,而是那个说“再教一遍”的人,亲手把名字写回他心上。
而阿瑟,是那支银簪的鞘。
是那句诺言的刃。
是阿伏干不敢碰、不能碰、却又日夜摩挲的旧伤。
若婀转身往回走,脚步极稳。
她不再往芙蓉殿去。
那里昨日燃了一夜的龙涎香,今日余味犹在,可香灰冷透,烛泪凝固,床帐垂落如幕,隔绝内外。媃儿正倚在妆台前,由宫婢梳头,发丝乌润,颈项纤长,耳垂上一对赤金石榴坠子映着晨光,灼灼生辉。她脸上脂粉薄匀,笑意温柔,仿佛昨夜承恩,真如春水初涨,满心欢愉。
若婀停步于殿门口,未进。
她只静静看着。
看着媃儿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小腹——那动作极轻,极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
若婀瞳孔骤缩。
她忽然想起半月前,苗海曾悄悄传话:陛下命太医署调阅历年脉案,尤其留意各宫妃嫔初入宫时的诊录。当时她只当是例行查缺,未曾细想。如今再看媃儿这动作,再想那日沐室门外宫婢惊惶退避时,裙摆上沾着的一星水渍……她浑身血液几乎凝滞。
媃儿有孕了。
而昨夜,是阿伏干三年来第一次踏足芙蓉殿。
若婀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
好啊。
真是好极了。
她慢慢退后一步,转身离去,裙裾扫过门槛,未发出半点声响。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她不会去揭穿媃儿,更不会去告发阿瑟。揭穿一个怀胎的女人,等于逼陛下在骨肉与执念之间抉择;告发一个持剑的皇子,则是逼阿伏干亲手斩断最后一根系着旧梦的线。
她要做的,是让这根线,自己断。
午时刚过,阿婠便被阿嬷牵着,一路蹦跳着往阿瑟殿中去。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褙子,襟口缀着细小的珍珠,发髻上插了支新打的蝴蝶银簪,翅膀薄如蝉翼,随着她跑动簌簌轻颤。
“大哥!大哥!”她推开殿门,嗓音清亮如铃。
阿瑟正在案前写字,闻言搁笔,抬眸一笑:“慢些跑,门槛高。”
阿婠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仰起小脸:“我给大哥带了蜜枣!”
她小手伸进袖袋,掏出一把裹着油纸的蜜枣,颗颗饱满,糖霜晶莹。阿瑟接过,剥开一颗喂她,又剥一颗自己含了,甜味在舌尖化开,微酸回甘。
“大哥,二爹爹说今晚还要一起用饭。”阿婠晃着小腿,晃得案上镇纸都微微震动,“他还说,让我带你去御花园看花灯!”
阿瑟一怔:“花灯?”
“嗯!”阿婠用力点头,“说是新做了好多,有兔子的,有莲花的,还有会飞的仙鹤!二爹爹说,他小时候,娘亲也给他做过仙鹤灯,用竹篾扎的骨架,糊上薄绢,点上蜡烛,一放手就飘起来,像真的仙鹤一样!”
阿瑟握笔的手指倏然收紧。
他记得。
簸箕巷那间窄小的厢房里,每逢七夕,陆氏必亲手扎灯。她手指灵巧,竹丝在她指间翻飞如蝶,糊绢时总爱哼一支小调,调子软,词儿却记不得了。阿伏干就坐在旁边,不说话,只看着她,偶尔递剪子、递浆糊,指尖蹭过她手背,她也不躲,只笑一笑,继续低头忙活。
那年阿婠刚会走路,追着一只落地的仙鹤灯满院跑,阿伏干俯身抱起她,把她举高高,让她伸手去够那盏灯。灯影摇曳,映在他眼底,像碎金浮在深潭里。
阿瑟喉头一哽。
他忽然想起昨夜阿伏干问阿婠的话:“你娘亲有没有念叨我名字?”
阿婠说:“娘亲说二爹爹是个好人。”
那时他坐在对面,看着阿伏干脸上那一瞬松动的神情,像冻土乍裂,春水微涌——原来最坚硬的东西,裂开时,竟不声不响。
阿瑟抬手,揉了揉阿婠的发顶。
“好。”他声音很轻,“大哥陪你去看。”
阿婠开心得直拍手。
阿瑟却望向窗外。
日影西斜,天边浮起一层淡青色的薄云,云隙间透出金光,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白昼与黄昏的界限。
他知道,今晚的花灯再美,也照不亮某些事。
比如阿伏干为何突然允诺共膳,为何执意留阿婠,为何在芙蓉殿过夜后,次日清晨便召太医署主官密谈半个时辰——苗海亲自守在殿外,连只鸟都没让飞进去。
比如为何若婀今日未出现在任何一处该出现的地方,连晨省都告了病。
比如为何阿婠袖袋里的蜜枣,糖霜上沾着一点极淡的靛青色粉末——那颜色,与阿伏干案头朱砂印泥的色泽,分毫不差。
阿瑟缓缓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写字。
纸上墨迹未干,是一行小楷:
“解春衫,解春衫,春衫不解旧时寒。”
他落笔极重,“寒”字最后一捺,如刀劈斧削,力透纸背,直刺入案下三寸青砖。
砖缝里,一株嫩绿草芽,正悄然顶开裂痕。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