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再一转,是产房血气弥漫,她浑身湿透,指甲抠进床板,嘶声喊着“我的孩子”,而稳婆抱着一团血糊糊的东西匆匆出门,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最后,是那一日,她跪在陆铭章书房外的青石阶上,雪水浸透裙裾,膝盖冻得发紫,却仍挺直脊背,将一纸状书高举过头顶,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求大人,为我儿讨一个公道。”
公道。
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滚过,竟尝出铁锈味。
他睁开眼,将乌木匣重新锁好,推回暗格深处。
夜深了。
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未带随从,独自穿过抄手游廊,往芸香阁去。
守门的小厮欲通禀,他抬手制止。
院中寂静如死。
他推门而入。
屋里未点灯,只借着窗外一点月光,见戴缨仍躺在榻上,归雁伏在榻沿打盹,七月守在屏风后,手里攥着半块冷掉的米糕,显然也是强撑。
他走近榻边。
她闭着眼,睫毛长而枯,覆在眼下,投出两弯浓重的影。右手被严严实实裹着,可那素绢边缘,仍有暗红悄然渗出。
他俯身,极轻地,将手掌覆在她额上。
《解春衫》 第482章 喜脉(第2/2页)
滚烫。
她倏地睁眼。
目光撞上他的刹那,她瞳孔骤然收缩,像受惊的雀鸟,本能地要躲,身子却连抬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他没收回手,反而顺着她额角,缓缓滑至她颈侧,拇指压在她跳得急促的脉搏上。
“缨娘。”他唤她,声音低哑,“你怕我?”
她没答,只是盯着他,眼神空洞,却又像燃着两簇幽火。
“你不该怕我。”他继续说,嗓音沉缓如古井,“你该恨我。你恨得对。”
她喉头一动,干裂的唇微启,却没发出声音。
他指尖稍用力,按得更深些:“你若真恨我,就起来,再拿一次匕首。这次,我绝不拦你。”
她眼睫剧烈一颤,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眼角滑入鬓边,没入青丝。
他看着,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一拧。
“可你杀不了我。”他声音忽然极轻,“因为你心里清楚,若我死了,崇儿便真成了孤雏,再无人护他周全。”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像离水的鱼。
他慢慢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青釉小瓶,放在她枕畔:“这是太医院新制的安神膏,每晚一豆,溶于温水饮下。喝了,你能睡个好觉。”
她盯着那瓶子,目光缓慢下移,落在他左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他察觉她视线,不动声色将手收回袖中。
“明日午时,”他说,“我在后园观鱼亭等你。若你来,我带你见崇儿。”
她依旧沉默。
他直起身,转身欲走,忽听身后传来极轻、极哑的一句:“……他叫我阿缨姐姐。”
陆铭章脚步一顿。
“崇儿……从不叫我戴小娘子。”她声音轻得像一口气,“他叫我阿缨姐姐。”
他没回头,只低声道:“我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骗我?”
“我没骗你。”他终于侧过半张脸,月光勾勒出他下颌冷硬的线条,“我只骗了我自己。”
话音落,他推门而出。
夜风扑进来,吹得帐幔轻扬,烛火未燃,却似有光一闪而逝。
戴缨静静躺着,眼泪不断流下,浸湿枕畔。
她没再闭眼。
她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帐顶,仿佛在数那些看不见的星辰。
不知过了多久,归雁惊醒,发现她睁着眼,忙取了温水和软巾来,想替她擦泪。
她却忽然抬起左手,极慢地,极轻地,碰了碰自己右手缠着的素绢。
然后,她问:“归雁,你说……人死了,魂魄会不会记得疼?”
归雁手一抖,水洒了半盏。
戴缨却笑了,那笑虚弱得如同幻觉,嘴角刚扬起,便又塌下去,只余一片灰败。
“若记得……”她喃喃道,“那我愿永远记得这疼。”
窗外,风停了。
葡萄架上,最后一颗青果悄然坠地,裂开,汁水混着夜露,在黑暗里蜿蜒成一道细长的、无人看见的血痕。
而观鱼亭的石桌上,已悄悄放了一只紫檀食盒。
盒中,是一盅温热的莲子羹。
盖子掀开一条缝,袅袅白气升腾而起,带着清甜气息,氤氲了整座亭子。
没人知道是谁放的。
也没人知道,那羹里,是不是还藏着另一味药——
不是毒,不是解,而是比毒更苦、比解更钝的,名叫“活”的药。
天快亮了。
东方微明,灰白的光漫过墙头,一寸寸爬过青砖地面,最终停在戴缨伸出帐外的指尖上。
那指尖苍白,枯瘦,却在熹微晨光里,极其轻微地、极其缓慢地,蜷了一下。
像一颗将熄的火星,挣扎着,不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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