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看看底下有没有活着的根。”
也么然要的心,像被那句“挖土的人”狠狠攥住,又猝然松开。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腔直冲眼眶,他猛地低头,鼻尖抵住自己交握的双手,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再抬头时,眼底已只剩灼灼火光,烧尽所有犹疑。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却没靠近,只隔着一步距离,深深看着她:“好。那我们一起挖。”
他不再提报警,不再提封存。他转身走向玄关,拉开鞋柜最底层——那里没有球鞋,只有一只磨损严重的帆布工具包。他拉开拉链,取出一把黄铜柄小铲,铲头锃亮,刃口泛着冷锐青光。那是去年春天,他陪她在杜莫湖边散步时,她随手捡来削树枝用的。他把它仔细洗净,用旧T恤包好,一直收在这里。
“等会儿,”他把小铲递给她,掌心向上,姿态郑重如献上权杖,“你来选地方。”
说以出没接铲。她伸出手,不是去握金属,而是覆上他托着铲柄的手背。她的掌心温热,带着酸奶的微凉湿气。指尖缓缓下移,一寸寸摩挲过他手背上凸起的骨节,最后停在他无名指根——那里,一道浅淡旧疤蜿蜒如细蛇,是十二岁踢野球时被碎玻璃划的。
“就埋在窗台下。”她说,“离橄榄苗近点。土松,好活。”
也么然要喉结剧烈滚动。他反手,五指插入她指缝,紧紧扣住。没说话,只用力握了握。然后,他俯身,单膝跪地,拿起小铲,毫不犹豫地刺向客厅铺着米色羊毛地毯的地面。铲尖破开织物,发出沉闷的“嗤啦”声,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实木地板。他毫不迟疑,继续向下,铲刃撞击木板,发出短促而坚定的“笃、笃”声,木屑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雪崩。
说以出静静看着。她没阻止,没皱眉,甚至弯腰,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把银色小剪刀——那是她裁开邮票用的。她走到他身边,蹲下,剪刀尖端精准地探入地毯裂口边缘,沿着铲刃劈开的缝隙,利落地剪开一圈整齐的圆洞。羊毛纤维断口齐整,露出底下更深的黑暗。
也么然要停下动作。他抬头看她,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滴在裸露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看他,只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那圈新鲜的、带着木刺的洞口边缘。
“够深了。”她说。
他点头,起身,走向书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素色粗陶罐,罐身无釉,只在底部刻着一行小字:“Faccia摸 terra”(我们造土)。这是她上个月在锡耶纳集市买的,当时他笑她买个破罐子当宝贝,她只晃着罐子,里面装着从托斯卡纳丘陵挖来的赭红色黏土:“以后种迷迭香,它喜欢酸性土。”
他单膝跪回洞口旁,将陶罐稳稳放入。罐口略高于地板平面。然后,他撕开那只装野猫的硬纸盒,动作平稳得近乎虔诚。他没看尸体,只用铲尖,小心地将那团僵硬的灰褐,连同底下那层暗红绒布,一同托起,缓缓沉入陶罐深处。绒布柔软地塌陷,覆盖住蜷缩的躯体。最后,他拿起小铲,开始往罐中填土——不是随意倾倒,是一铲一铲,压实,抚平,直到那抹暗红彻底消失,罐中只余一片温润厚重的赭红,表面平整如初生大地。
说以出一直蹲在旁边。她始终没碰那罐子,也没看罐内。她只是看着也么然要。看着他额角的汗珠滴落,看着他手臂肌肉绷紧又放松,看着他沾满赭红泥土的手指,如何一遍遍抚平罐中那片新生的土地。当最后一粒土落下,他直起身,伸手,从自己牛仔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信,不是照片,是一粒种子。饱满,棕黑,外壳坚硬,带着细微的沟壑纹路。他摊开掌心,种子静静躺在赭红泥痕之间,像一颗微缩的星辰。
“橄榄。”他说,“今天早上,从那盆新苗上掐下来的。”
说以出终于伸出手。她的指尖拂过他掌心的泥土,捻起那粒种子。没有犹豫,她俯身,将它轻轻按进陶罐中心那片温润的赭红里,指腹下压,直至种子完全没入土中,只余一个微不可察的浅坑。
也么然要看着她做完这一切。他没说话,只默默起身,走向浴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玻璃喷壶,壶身盛着清水。他单膝跪回,将壶口对准陶罐中央那点浅坑,轻轻按压泵头。水雾细密洒落,无声浸润新土,蒸腾起微不可闻的、湿润的泥土腥气。
说以出站起身,走到窗边。她推开玻璃窗,冬日清冽的空气裹挟着远处圣玛利亚感恩教堂的钟声涌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目光扫过玄关堆积如山的未拆礼物,扫过电视柜上狐狸面具咧开的嘴,最后,落回地上那只粗陶罐——赭红泥土湿润,中央一点微凹,静默如初生的脐。
“保罗。”她唤他。
他应声抬头,脸上还沾着泥点,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钢。
“圣诞聚会,”她唇角微扬,那笑意终于抵达眼底,清亮如洗,“我们穿那身衣服去。你的列侬,我的……旧桌布。”
他笑了。不是得意,不是炫耀,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近乎赤裸的轻松。他站起身,走过去,没拥抱,只是抬起手,用沾着赭红泥巴的拇指,轻轻蹭掉她右颊上一点不知何时沾上的、同样颜色的微尘。
窗外,米兰的夕阳正沉入阿尔卑斯山脉的轮廓线,熔金般的光流淌进来,温柔覆盖住地毯上的裂口、粗陶罐、窗台新绿的橄榄苗,以及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那光影里,泥土的腥气、酸奶的微酸、旧书页的干燥气息,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烤栗子焦甜的暖香,交织缠绕,缓慢沉淀。
楼下,管理员正用推车运来第三批包裹,纸箱堆叠如山,其中一只印着模糊不清的、歪斜的圣诞老人。楼上,没人再去碰它。那扇被推开的窗,正让整个城市的风,自由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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