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和绞刑架上一模一样,淡淡的,却让人心里发暖。
“谢谢你。”
陈澈摇摇头:“姐,你跟我不用说谢。”
苏燕卿转身上车。
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启动。
陈澈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冬日的薄雾里。
风从苏州河上吹来,冷得刺骨。
陈三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少爷,李余他们还不知道怎么样,咱们得赶紧回去。”
陈澈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火车消失的方向,转身离开。
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风还在吹。
远处的沪都城,笼罩在阴沉的天空下。人民广场上的混乱刚刚平息,绞刑架还立在那里,绳索断了,人没了。
那些活着的,还要继续往前走。
......
三个小时以后,浦东民宅里。
“陈澈,多亏了你,燕卿才能死里逃生。”余半双手笼在袖子里,“上次你的一万支洋枪,我帮你灭了青帮。这次可是我们又欠你了。”
陈澈摆摆手,在余半对面坐下:“余半,这话就见外了。苏姐是我姐,我救她天经地义。”
余半抬眼看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屋子里烧着炭盆,红彤彤的炭火驱散了外面的寒气。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年画,门神秦琼和尉迟恭已经模糊了面目。窗外隐约传来黄浦江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
“李余他们回来了吗?”陈澈问。
“刚让人捎信,都撤出来了。”余半从袖子里抽出手,在炭盆上烤着,“周快手折了三个兄弟,伤了五个。李余那小子命大,子弹擦着耳朵过去的,再偏一寸就没命了。”
陈澈沉默。
三条人命。
他想起那些黄包车夫,想起周快手那张精瘦的脸,想起他们抡起车把子砸向士兵时的眼神。那些人,他大多叫不出名字,只知道他们是周快手的兄弟,是住在闸北棚户区的穷苦人,是平日里在街角蹲着等客的车夫。
他们为什么要拼命?
为了苏燕卿?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
还是为了心里那口气?
“余半。”陈澈开口,“那三个兄弟的抚恤,我来出。”
余半摇摇头:“不用。组织上有规矩,牺牲的同志,家里老小组织上管。”
“组织上管是组织上的事。”陈澈看着他,“我管是我自己的事。余半,你别推。”
余半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点点头:“行。不过有一条,别让人查出来钱从哪儿来的。芥川那狗东西鼻子灵得很。”
“我知道。”
余半又把手笼回袖子里,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陈澈,有件事我想问你。”
“余半请说。”
“你知不知道,燕卿是革命党?”
陈澈没有立刻回答。
他早就知道了。或者说,更早之前,他就隐约感觉到了。那个在百乐门舞台上唱着《夜来香》的女人,那个在他面前温婉如姐姐的女人,那个说起苏州河畔往事时眼神会变得悠远的女人——她从来就不只是一个歌女。
“知道。”陈澈说。
“知道你还救她?”
“我说了,她是我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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