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冰冷的石板路,两旁是荷枪实弹的士兵,头顶是阴沉沉的天。
她想起小时候,苏州河边的柳树,想起娘做的桂花糕,想起爹教她认的第一个字——那是“人”。
一撇一捺,顶天立地。
苏燕卿被押上绞刑架,双手反绑在身后,绞索套上了脖颈。粗糙的麻绳磨着皮肤,带着死亡的凉意。
台下,一个穿着灰布棉袍的年轻人低着头,混在人群中。
是李余。
他微微抬眼,看了一眼绞刑架上的苏燕卿,然后垂下眼皮,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动了动。
东边的巷子里,三十几辆黄包车挤在一起。车夫们三三两两蹲着抽烟,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的眼神时不时往广场方向瞟。
领头的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周,外号“周快手”。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朝身后的车夫们点了点头。
西边的茶楼二楼上,窗户开了一条缝。
一支枪管从缝里探出来,又缩了回去。
余半楼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茶杯冒着热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绞刑架上的苏燕卿身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九点整。
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走上绞刑架旁边的台子,展开一张纸,开始念判决书。
“查革命党人苏燕卿,勾结乱党,煽动暴乱,图谋不轨,依照《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飘荡,人群里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别过头去不敢看。
苏燕卿抬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又看向台下的民众。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绞索勒得太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说:没关系。
台下,李余的手握紧了。
茶楼上,余半楼的手指搭上了扳机。
巷子里,周快手站了起来。
九点零五分。
行刑官举起手,正要下令——
“砰!”
一声枪响。
不是余半楼的方向,而是广场东边。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绞刑架下的士兵。
“妈的!你撞老子干啥!”一个粗嗓门炸雷似的响起。
“老子撞你?是你挡老子的路!”另一个嗓门更大。
两帮车夫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广场边缘,你推我搡,骂骂咧咧,转眼间就打成了一团。黄包车横七竖八堵住了路口,有人抡起车把子,有人抄起木棍,乒乒乓乓打得好不热闹。
“打死他!”
“龟孙,往哪儿跑!”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斗殴搅乱了,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想看看热闹。士兵们还没来得及反应,混乱就已经蔓延到了广场内部。
行刑官脸色一变:“快,快执行——”
“砰!”
又是一声枪响。
这一次,是茶楼的方向。
子弹穿透寒风,准确无误地击中了绞刑架上的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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