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抖了起来。
不是哭。
是怕。
怕到极致,连眼泪都冻住了。
荣华园外,一道素影悄然立于回廊尽头。秋霜垂着眼,手中捧着一方素锦帕子,帕角绣着半枝含苞的玉兰——那是苏舒窈惯用的纹样。她静静站着,像一尊无言的石像,直到那抹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才无声转身,沿着抄手游廊,往威远侯府方向去。
与此同时,威远侯府西角门内,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悄然驶入。车帘掀开,下来一位戴幂篱的妇人,身形微丰,步履沉稳。她未走正门,由角门小厮引着,径直穿过两道垂花门,入了内院最僻静的听雪斋。
听雪斋内,苏明厉斜倚在临窗的罗汉床上,身上盖着薄绒毯,面色仍是苍白,可眼神却清亮得惊人。他面前摆着一张紫檀小案,案上摊开三份文书——一份是刑部暗档,一份是太医院近三个月的脉案底册,一份则是户部誊录的、薛氏一族近五年田产买卖的明细。
他指尖沾了朱砂,在第三份文书上,轻轻点了一处——那是薛千亦庶出叔父名下一处荒废多年的庄子。三年前,这庄子低价卖给了一个名叫“陈伯”的牙行掮客;而陈伯,正是宁浩初贴身长随的岳父。
门外脚步声近。
苏明厉抬眼,朱砂未干的指尖在案上缓缓一抹,将那一点殷红晕开成一片模糊的红痕,像一滴将干未干的血。
“进来。”
门被推开,幂篱妇人摘下帷帽,露出一张圆润温和的脸——正是崔府老夫人,崔泠爽的祖母。
她未行大礼,只福了福身,声音低柔:“苏公子,老身来了。”
苏明厉示意她坐,亲手斟了一盏温茶推过去:“劳烦老夫人亲自跑一趟。”
崔老夫人接过茶盏,目光扫过案上三份文书,神色未变,只轻轻吹了吹茶面:“苏公子不必客气。老身此来,不是为崔泠爽求情,而是为崔家……讨一个活路。”
苏明厉颔首,端起自己那盏茶,垂眸啜饮一口,热气氤氲了眉眼:“老夫人请讲。”
“泠爽那孩子,糊涂,心软,被人当了刀使。”崔老夫人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久经风雨的钝感,“可崔家上下,三百余口,不能跟着她一起糊涂下去。薛千亦……”她顿了顿,喉间微动,“她早就不姓薛了。她姓宁,将来还得姓李——她肚子里那块肉,是宁家的骨血,更是东宫的隐患。殿下护她,不是护她这个人,是护那一团尚未成型的‘可能’。”
苏明厉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盏沿:“所以,老夫人想怎么做?”
“崔家愿交出薛千亦当年谋害崔氏嫡女、私通外男的全部证词。”崔老夫人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页,墨迹斑驳,却字字清晰,“这是她十五岁那年,在崔府后巷,亲手将一枚淬了砒霜的银簪,插进嫡姐喉咙的验伤状;这是她十六岁,与宁浩初在城西破庙幽会,被崔府护院撞破后,宁浩初为保名声,逼她喝下堕胎药的药方底单;这是她十七岁,收买崔府账房,将三千两官银挪作己用,填补宁浩初赌债的往来账目……桩桩件件,都有人证、物证、印信。”
苏明厉静静听着,神情未有丝毫波动,只待她说完,才缓缓道:“这些,够让她死十次。”
“不够。”崔老夫人直视着他,目光如古井,“殿下若执意保她,这些,最多让她失宠,禁足,贬为庶人——可她腹中之子,一旦生下,便是东宫血脉。只要孩子活着,薛千亦就死不了。”
苏明厉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如刀:“那老夫人之意?”
崔老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孩子……不能生下来。”
苏明厉眸光一沉。
崔老夫人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瓶身冰凉,釉色温润:“这是‘落雪散’,产自西域,服之如常人小恙,七日后胎死腹中,不留痕迹。太医院首席太医曾偷偷配过三剂,全被东宫截走。这一瓶……”她将瓶子推至案前,“是老身托人,从西域商人手里重金购得,未曾开封。”
苏明厉盯着那青瓷瓶,久久未语。
窗外,一只白鹤掠过琉璃瓦檐,翅尖划开澄澈蓝天,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线。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砸在寂静里,震得人耳膜嗡鸣:“老夫人可知,若此事败露,崔家满门,皆为陪葬?”
崔老夫人脸上没有惧色,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知道。可若任由薛千亦生下那个孩子……崔家,照样满门陪葬。苏公子,老身今日来,不是求您慈悲,是求您……斩断这根毒藤。”
苏明厉沉默良久,终于伸出手,指尖触到青瓷瓶冰凉的瓶身。
就在他即将拿起的刹那,门外传来秋霜清越的声音:“王妃,崔老夫人到了。”
门被推开,苏舒窈一身月白素裙,鬓边只簪一支白玉兰,步履轻悄,仿佛怕惊了这满室凝滞的杀机。她目光扫过案上文书,掠过青瓷小瓶,最后落在苏明厉脸上,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哥哥,听说崔老夫人带了稀世珍宝来?”
苏明厉收回手,不动声色将青瓷瓶推入案下暗格,只余案面一片空白。
他看向苏舒窈,声音温润如初:“妹妹来得巧。老夫人确有一件珍宝,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崔老夫人,意味深长:“不知老夫人,愿不愿割爱?”
崔老夫人缓缓起身,对着苏舒窈,深深福了一礼:“王妃若肯收下,崔家……便算活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