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不佳?”
“回殿下,许是换了个地方,水土不服。”薛千亦垂眸,浅浅饮尽杯中酒,喉间微灼,却压不住腹中一阵翻涌。她忙以袖掩口,强抑干呕,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太子立时放下酒杯,亲自递来温茶:“可是哪里不适?”
“无事,只是……”她抬眼,眸光潋滟,含羞带怯,“殿下莫怪,千亦失仪了。”
太子凝视她片刻,忽而一笑:“孤记得,你从前最爱吃酸梅。明日起,御膳房每日备一碟青梅蜜饯。”
薛千亦心头一热,眼眶竟有些发烫。她咬住下唇,只点了点头,再不敢开口,生怕哽咽泄了情绪。
太子妃坐在下首,静静看着这一幕。烛火映着她端庄的侧脸,笑意始终未达眼底。她夹起一筷嫩笋,放入口中,细细嚼着,仿佛在品味某种无声的滋味。
夜深,太子留宿荣华园。薛千亦被安置在抱厦东次间,帐幔低垂,熏香袅袅。她辗转难眠,直到寅时三刻,窗外雨声渐歇,远处传来更鼓三响。她悄悄起身,赤足踩在冰凉地砖上,披衣推开后窗。
窗外月光如练,洒在庭院青石阶上,映出浅浅水痕。她踮脚朝璟宸殿方向望去,主殿灯火已熄,唯余廊下两盏宫灯昏黄摇曳。可就在她欲阖窗之际,眼角余光瞥见西侧假山后,一道玄色身影一闪而没。
她呼吸一窒,屏息凝神,再定睛细看——那身影高瘦挺拔,腰间束着一条墨玉带钩,正是宁浩初惯用的佩饰。
他竟没走?!
薛千亦猛地攥紧窗棂,指甲几乎嵌进木纹里。她想唤人,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想追出去,又怕惊动守夜宫人。冷汗沿着脊背蜿蜒而下,她死死盯着假山方向,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撞得耳膜生疼。
约莫半炷香后,那玄色身影再度出现,这次却是从荣华园后角门悄然闪入。他步履极轻,熟稔得如同走过千百遍,径直绕过抄手游廊,停在抱厦后窗之下。
薛千亦屏住呼吸,隔着窗纸,听见一声极轻的叩击——三短一长,正是他们当年在平国公府西角门私会时约定的暗号。
她指尖发抖,却还是掀开窗纸一角,借着月光望去。
宁浩初仰着脸,雨水顺着他鬓角滑落,湿了半边衣领。他没说话,只将右手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小巧的紫檀木雕雀——那是她及笄那年,他亲手雕的,雀喙衔着一枝海棠,寓意“雀跃春枝”。她曾笑他雕工拙劣,他却郑重收进锦匣,说:“等你出嫁那日,我亲手给你戴上。”
如今,这枚木雀静静躺在他掌心,被雨水泡得颜色更深,却愈发温润。
薛千亦眼眶骤然发热,泪水无声滑落,滴在窗棂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宁浩初望着她,嘴唇无声翕动,只做了两个字口型——
“信我。”
她怔怔望着,喉头哽咽,终是缓缓点头。
他这才收回手,将木雀重新握紧,转身隐入黑暗。薛千亦关上窗,背靠着冰凉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怀里紧紧抱住那件刚披上的外裳,仿佛抱着最后一丝温度。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鱼肚白,晨光熹微,将至未至。
翌日清晨,太子妃照例来探望。薛千亦面色比昨日更差,眼下发青,强撑笑意也掩不住倦意。太子妃亲自试了她额头温度,眉心微蹙:“怎么夜里又着凉了?”
“许是……窗没关严。”薛千亦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内衬——那里,正藏着宁浩初昨夜塞进来的半枚铜钱。铜钱边缘已被磨得光滑,背面铸着“永昌三年”字样,是当年他们初遇那年朝廷所铸。另一半,还在她妆匣底层压着,与那枚木雀同在。
太子妃没再追问,只吩咐宫人加炭添衣,又留了两位尚药局女官寸步不离守着。临走前,她似不经意道:“对了,宁浩初昨夜……似乎在宫墙外逗留许久。巡防营的人报上来,说瞧见个形迹可疑的玄衣男子,已被驱离。”
薛千亦指尖一僵,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宁侯爷?他……还没走?”
“大约是挂念你。”太子妃笑了笑,笑意却冷如霜,“千亦,你信我一句——有些路,走岔一步,便万劫不复。东宫,才是你唯一的生门。”
薛千亦垂首,长睫掩住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知道,太子妃在警告她。
可她更知道,宁浩初昨夜冒着杀头之险潜入东宫,不是为了情话,而是为了那枚铜钱——那是平国公府密库的钥匙,也是当年万氏之死真相的唯一凭证。万氏腹中胎儿,并非夭折于产房,而是被灌下堕胎药后,被生生剖腹取出。那药,出自回春堂;那刀,握在崔家姑娘乳母手中;而下令之人……据宁浩初查到的蛛丝马迹,指向的,正是太子妃的娘家——户部侍郎崔氏。
铜钱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蝇头小楷:“崔氏藏金,万氏血契。”
薛千亦蜷在暖阁软榻上,听着窗外鸟鸣啁啾,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铜钱冰冷的棱角。她闭上眼,仿佛又看见万氏临终前枯槁的手,死死攥着她衣袖,浑浊的眼珠瞪得极大,嘴唇无声开合,反复重复着一个字——
“崔。”
原来,她以为的盟友,早就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而那个被她亲手推开的旧人,竟成了唯一能斩断锁链的刀。
荣华园的晨光温柔地漫过窗棂,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两股截然不同的血脉——一股来自东宫,注定尊贵煊赫;一股来自侯府,却背负着血海深仇。
她慢慢睁开眼,目光沉静如古井。
这孩子,她必须生下来。
不是为了谁的恩宠,不是为了谁的怜惜。
而是为了——
亲手,把这东宫的天,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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