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宫女、浣衣局嬷嬷、尚膳监火头、乃至每日给荣华园送炭的杂役……凡与薛侧妃有过接触者,饮食、言语、行止、夜间出入,事无巨细,每日卯时前,呈至我案头。”
副将躬身:“遵命!”
宁浩初翻身上马,马鞭扬起,未抽向坐骑,而是狠狠甩在自己左腕上,留下一道赤红鞭痕。血珠渗出,他看也不看,只仰首望向皇城方向,那里宫灯初上,琉璃瓦映着天边最后一线残光,金碧辉煌,庄严不可侵犯。
可他知道,那重重宫墙之内,正有人用最温柔的手,熬最狠的药;以最体面的名,行最脏的事。
他宁浩初不是善人。他能为夺兵权,在军中三年不归家;能为扳倒政敌,亲手将恩师卷入贪墨案;更能在万氏尸骨未寒之时,笑着接下雍亲王赐下的“贤德”匾额——世人皆道安定侯冷血无情,他认。
可薛千亦不一样。
她是他在泥潭里摸爬滚打十年后,唯一不敢弄脏的一捧雪。
是他以为这辈子再不会心动,却在她指尖划过他手背那一下,就溃不成军的软肋。
他可以输掉一切,但不能输掉她腹中那个尚未成形的孩子。
不能。
绝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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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华园内,薛千亦倚在熏笼旁,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绣的缠枝莲。窗外蝉鸣嘶哑,暑气蒸腾,她却觉得手脚发凉。
太子妃刚走不久,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千亦,我让尚膳监炖了安胎的阿胶枸杞羹,晚膳前会送来。你趁热喝,莫凉了伤胃。”
话很体贴,可薛千亦分明看见,太子妃转身时,袖角掠过案几,带翻了一只空青瓷盏——盏底残留一点淡褐色药渣,苦香清冽,是黄芪。
她没动。
只让贴身侍女春杏悄悄收走那只盏,用沸水烫了三遍,再浸入醋中,最后才拿去扔掉。
春杏回来时,脸色发白:“姑娘……奴婢瞧见,那药渣底下,裹着几星极细的紫苏碎叶。”
薛千亦手指猛地一颤,茶盏险些滑落。
紫苏?黄芪?安胎羹?
她忽然想起三日前,自己晨起干呕,太子妃亲自端来一碗蜜饯梅子,笑着说:“千亦最爱这个,酸梅开胃,比药强。”
可那梅子,入口微苦,尾调泛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辛香。
她当时只道是腌制时加了少许紫苏叶提味,未曾多想。
如今想来,那梅子,怕是比羹更早一步,已悄然入腹。
她缓缓放下茶盏,抬手按住小腹。那里依旧平坦,毫无动静,可她却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撕扯。
不是胎动。
是恐惧。
她猛地攥紧衣襟,指节泛白。
她不怕死。
可她怕这个孩子,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看看这人间,就被捂死在襁褓之前。
她怕自己,终究成了别人棋盘上,一颗被弃的废子。
殿门轻响,春杏探进头来:“姑娘,尚膳监的人来了。”
薛千亦垂眸,掩去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却已恢复温软:“请进来。”
一个老嬷嬷端着青玉碗入内,碗盖掀开,热气氤氲,甜香扑鼻。阿胶的醇厚,枸杞的微甘,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紫苏的辛凉。
“薛侧妃请用,这是太子妃殿下亲手看着熬的,吩咐奴婢务必看着您喝完。”
薛千亦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温热,心却如坠冰窟。
她低头,望着那浓稠深褐的羹汤,汤面浮着几粒饱满的枸杞,像凝固的血珠。
她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淡,眼尾弯起一道柔顺的弧,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分毫。
“嬷嬷稍等。”她柔声道,放下碗,自妆匣底层取出一只小小银针,针尖在烛火下闪出一点寒芒。
老嬷嬷神色微僵,却未阻拦。
薛千亦将银针缓缓探入羹中,搅动三圈,再抽出——针尖乌黑如墨。
她不动声色,将银针收入袖中,重新端起碗,唇畔笑意更深:“劳烦嬷嬷回禀太子妃姐姐,千亦感念她一片慈心,这羹……我定会喝得一滴不剩。”
老嬷嬷垂首退下。
殿门合拢,薛千亦脸上的笑,瞬间寸寸剥落。
她将整碗羹汤,尽数倾入窗下那盆君子兰的陶盆里。深褐色液体渗入泥土,君子兰舒展的叶片微微一颤,仿佛在无声啜泣。
她转身,打开妆匣最底层暗格——那里没有胭脂,只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绢帕,帕角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一朵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并蒂莲。
那是宁浩初第一次见她时,她失手打翻茶盏,他递来的帕子。
她将帕子紧紧攥在手心,指甲深深陷进掌肉,直到尝到一丝腥甜。
原来,她不是没有退路。
只是从前,她以为东宫是唯一的高枝。
可此刻她终于看清——高枝之上,早已布满倒刺;而真正的庇护所,或许正站在宫墙之外,日日叩门,不肯离去。
她抬手,轻轻抚过小腹。
“宝宝……”她声音轻得只剩气音,“娘错了。”
错在太早交出真心,错在太过相信“姐妹情深”,错在以为借势而上,便能全身而退。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白捡的富贵?
她薛千亦想要活命,想要护住你,就只能……
亲手,把这东宫的金瓦,一块一块,掀下来。
窗外,最后一声蝉鸣戛然而止。
夜,彻底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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