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平国公府管事密谈半个时辰。今日清晨,大理寺少卿递了折子,说‘查得崔泠爽所用砒霜,购自安定侯府名下药铺’。宁侯爷,这折子若呈上去,你父亲怕是要连夜写辞表了。”
宁浩初如遭雷击。
安定侯府药铺?他从未授意心腹去那里买砒霜!他买的是安胎药!
可苏舒窈不会说假话——她若说有,那必是有。而她既然把这事摊开来说,便意味着,她已准备好收网。
“你要我背锅?”他咬牙。
“不。”苏舒窈摇头,“我要你当那个‘痛失所爱、幡然悔悟’的痴情人。你向太子妃递折子,陈情薛千亦本是你未婚妻,因家族逼迫才入雍亲王府为侧;你此番奔走,非为私情,实为救她性命——因你查得崔泠爽中毒真相,竟是薛千亦为争宠,暗中引诱崔泠爽误食毒药。你愿以安定侯府百年清誉为证,换薛千亦回王府,由雍亲王亲自查明此案,还她清白。”
宁浩初怔住。
这计策狠毒,却精准得令人胆寒。
若他照做,薛千亦便会立刻从东宫“受害者”变成雍亲王府“待审疑犯”。太子为避嫌,再不能庇护;雍亲王若真醒着,必彻查到底——而薛千亦根本经不起查。她那点手段,对付崔泠爽尚可,对上锦衣卫……连渣都不会剩。
可若他不做……
苏舒窈已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槅扇。
初夏的风裹着槐香扑进来,拂动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望着远处朱墙碧瓦,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宁侯爷,你若还想着孩子……就该明白,活着的孩子,才叫血脉。死了的,不过是一捧灰,一滩血,一纸休书上墨迹未干的‘淫奔’二字。”
宁浩初喉头一哽,几乎呕出血来。
他想反驳,想怒斥,想掀翻这张紫檀案——可他知道,苏舒窈说的,全是真的。
薛千亦若死在东宫,他连收尸都不敢;若死在雍亲王府,至少……至少还能让她葬在安定侯府祖坟旁,立一块无字碑。
风忽然大了,吹得窗纸上簌簌作响,像无数人在耳畔窃笑。
他慢慢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金砖上,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
“我……答应。”
苏舒窈没回头,只道:“明日辰时,东宫正门。你带折子,带证人,带药铺掌柜的供词——我会让大理寺的人,在宫门口等你。”
宁浩初伏在地上,久久未动。
他听见苏舒窈的脚步声渐远,听见侍女收拾茶具的细响,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一寸寸裂开,渗出黑血。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撑地起身,整了整衣冠,转身走出威远侯府。
门外,骄阳似火。
他仰头看着那轮刺目的日头,忽然想起幼时在安定侯府后山,曾见过一只受伤的雀儿。它翅膀折了,却死死叼住半截草茎,拖着身子,在滚烫的石板上爬行三丈,只为够到树荫下那一小片湿润泥土。
那时他蹲在旁边看了许久,直到雀儿咽气,爪子还抠着泥缝。
如今他才知道,那雀儿不是求生,是在等死——等一个体面的、不被猫狗撕咬的死法。
他抬袖抹了把脸,擦去额角汗珠,也擦去眼角一丝水光。
然后,他走向停在街角的乌木马车,掀帘而入。
车夫扬鞭,马蹄踏起尘烟。
宁浩初闭目靠在车厢壁上,右手缓缓探入袖中,摸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梨花,针脚细密,正是薛千亦的手笔。他轻轻摩挲着那朵花,指腹沾上一点微不可察的褐色印记。
那是前日他偷偷潜入东宫西偏殿,在暖阁外廊柱缝隙里,用指甲刮下来的——一点干涸的、暗红近褐的血渍。
他将帕子攥紧,指甲再次刺进掌心。
这一次,他尝到了血的味道。
腥,涩,苦。
像他咽下的每一句谎言,每一滴眼泪,每一次在薛千亦面前强撑的温柔。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拐进安定侯府侧门。
宁浩初下车,径直走向祠堂。
祠堂香火幽暗,列祖列宗牌位森然矗立。他跪在蒲团上,对着最上方那块刻着“敕封安定侯宁忠武公”的紫檀灵位,重重叩了三个响头。
额角触地,咚咚作响。
“祖父,孙儿不孝。”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今日起,宁浩初再无软肋,亦无真心。此后余生,唯利是图,唯权是命。若有违誓……”
他抽出袖中短匕,毫不犹豫划开左手小指——鲜血涌出,滴在青砖地上,绽开一朵小小的、妖异的花。
“……便如指断,血尽,魂散。”
香炉里一炷香燃至尽头,火星噼啪爆开,青烟袅袅散尽。
宁浩初站起身,用帕子按住伤口,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头。
祠堂深处,那块宁忠武公灵位之后,一道暗格悄然滑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封火漆封印的信,封皮上墨迹淋漓,写着八个字:
【千亦有孕,速召太医。】
信纸背面,另有一行蝇头小楷,力透纸背:
【若她死,我焚府殉之。】
而此刻,东宫西偏殿暖阁内,薛千亦正倚在软榻上,一手轻抚小腹,一手握着一柄银质小剪,一下,一下,剪着新送来的蜀锦边角。
她剪得很慢,很专注。
剪下的碎锦纷纷扬扬,落在她膝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窗外,蝉鸣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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