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站队。”
崔玉堂眼前发黑,膝盖一软,重重磕在地上,额头撞出闷响。
他想哭,想喊,想求饶,可喉咙像被铁钳死死扼住,连一丝气音都挤不出来。
苏舒窈静静看着他,忽然开口:“崔大人,你可还记得,十年前,威远侯府遭御史弹劾‘私藏龙纹瓷器’,险些抄家?”
崔玉堂浑身一颤。
“那时,弹章署名者,正是你崔玉堂。”苏舒窈声音轻缓,却字字淬毒,“你递上去的‘证物’,是一只青瓷盘。盘底确有龙纹,却是你崔府窑匠仿制,连夜烧出,塞进我侯府库房暗格。后来父侯查清真相,却未声张——只因你时任大理寺少卿,正查办一桩宗室谋逆案,父侯念你初掌刑狱,不忍毁你前程。”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父侯没毁你,你却毁了我大哥。”
崔玉堂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抽动,泪水混着冷汗,滴落在青砖缝隙里,无声无息。
苏舒窈起身,裙裾扫过案角灯影,烛火摇曳,映得她侧脸轮廓冷硬如刀。
“两个时辰后,锦衣卫会去崔府取东西。”她转身,走向门口,忽而停步,背影纤细却挺直如松,“崔泠爽,我会让她活着。但从此往后,她不再是崔家女,也不再是威远侯府妇。我会送她去岭南——那里瘴气重,蛇虫多,正适合一个擅用蛇毒的人,慢慢养病。”
门外,更鼓敲过三响。
寅时将尽,天边已透出极淡的灰白。
崔玉堂挣扎着爬起,踉跄扑向书案,抓起狼毫,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墨汁泼洒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团浓黑污迹,像未干的血。
他咬破指尖,蘸血写下第一行字:
“臣崔玉堂,泣血具奏:兵部尚书、平国公薛柏桧,徇私枉法、贪墨军饷、戕害忠良、构陷朝臣……”
笔锋颤抖,却力透纸背。
书房外,晨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廊下朱漆立柱。一只乌鸦停在屋脊,哑声啼鸣,撕破将明未明的天幕。
苏明沣站在廊下阴影里,望着崔玉堂伏案疾书的背影,低声问:“舒窈,真要拉他下马?”
苏舒窈站在阶前,仰面望天。天色渐亮,云层裂开一道微光,斜斜照在她眉梢。
“不拉他下马,大哥的命,就白丢了。”她声音很轻,却比刀锋更冷,“薛柏桧坐镇兵部十年,多少忠勇将领因他一句‘不合规矩’,不得升迁?多少边关将士,因他贪墨的军械粮草,冻死饿死在雪夜里?他不死,天下还有公道二字么?”
她缓缓转身,目光扫过苏明南、苏明沣,最后落在楚翎曜脸上。
他站在檐下光影交界处,玄袍肃杀,眉目如画,眼神却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渊。
她走过去,伸出手。
楚翎曜一怔,随即摊开掌心。
她将一枚小小铜牌放进他手中——巴掌大小,正面镌“威远”二字,背面是虎头衔环纹,边缘磨得温润发亮。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她声音平静,“威远侯府真正的虎符,不在祠堂神龛里,也不在父亲箱笼中。它一直在我身上。”
楚翎曜低头凝视铜牌,指尖缓缓摩挲那枚虎头,忽而抬眼,目光灼灼:“你早知道他会动手。”
“我不知。”苏舒窈微微一笑,眼底却无笑意,“但我知道,他若不动手,我就逼他动手。”
“哪怕搭上整个崔家?”
“不。”她迎着晨光,声音清晰如磬,“是搭上整个兵部。”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锦衣卫押着崔泠爽走过回廊。她已不再哭嚎,只披着单薄外衫,赤足踩在冰冷青石板上,头发散乱,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去魂魄的躯壳。
她经过苏舒窈身边时,忽然停住,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你赢了……可你赢不了命……我爹会替我报仇……薛家不会放过你……”
苏舒窈垂眸看她,目光淡漠如看一捧朽土。
“崔泠爽。”她轻声道,“你错了。你爹不会替你报仇。他正忙着,把你姐姐的尸首,悄悄运出慈恩寺。”
崔泠爽瞳孔骤然放大,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锦衣卫拖着她,身影消失在晨雾深处。
苏舒窈转身,对楚翎曜道:“殿下,烦请派快马,即刻赴北境——传我父侯手谕,命左屯卫指挥使赵琰,即刻整军,严守雁门关三日。”
楚翎曜颔首:“为何?”
“因为。”她抬手,指向东方天际,那里,一抹金光正奋力撕开云层,“薛柏桧今日若得知姐姐暴毙、崔玉堂反水,第一件事,便是调兵——不是调边军,而是调京营。他要在圣旨下达前,控制宫门。”
她顿了顿,声音沉定如磐石:
“他若调兵,必走雁门道。”
“雁门道上,有我威远侯府三十年经营的暗桩。”
“而赵琰,是我爹二十年前,亲手救下的孤儿。”
楚翎曜深深望她一眼,忽然抬手,将那枚虎符郑重收入袖中。
“本王这就去安排。”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侧首看她,“舒窈。”
她抬眸。
他唇角微扬,眼中冰雪消融,唯余温柔:“你比你爹,更像威远侯。”
苏舒窈怔住,随即垂眸,轻轻一笑。
晨光终于倾泻而下,照亮她鬓边一缕未束妥的碎发,也照亮她眼底一点未熄的火。
那火不炽烈,却足够烧穿十年积雪,焚尽所有虚伪冠冕。
书房内,崔玉堂写完最后一字,掷笔于地。
墨迹未干的弹劾折子,静静躺在案头。
窗外,第一缕朝阳跃出山脊,将整座威远侯府染成金色。
而此时,宫城承天门内,尚无人知晓——
今晨的早朝,将不再是寻常议政。
而是,血洗朝堂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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