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规矩,是让一个答应咳血没人管;太子妃的规矩,是让一个嫔妃跪着拔牙;薛千亦的规矩,是把人牙碾成粉掺进胭脂里——”
她站起身,披上玄色绣银鹤斗篷,声音平静得可怕:
“既然她们都不要规矩了,我为何还要守?”
马车驶出王府时,第一滴雨砸在车顶,沉闷如鼓。
而此刻,撷芳斋内,王珮瑜终于撑不住,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她意识尚存,只是四肢冰冷,耳畔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指抠进砖缝,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
就在此时,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一道高挑身影逆着雨幕而立,玄色斗篷上水珠滚落,像无数细小的星辰坠地。
苏舒窈跨过门槛,靴底踩碎一地积水,直直走到她面前。
她没看地上狼藉的血迹,没看那截断牙根,只蹲下身,解开斗篷,将王珮瑜裹进怀里。
王珮瑜浑身发抖,嘴唇青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苏舒窈抬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嘴角干涸的血痂,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
“疼吗?”她问。
王珮瑜摇头,眼泪却猝不及防滚落,砸在苏舒窈手背上,烫得惊人。
“不疼。”她嘶哑着嗓子,声音像砂纸磨过朽木,“谢……谢王妃……来看我。”
苏舒窈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满室阴冷都为之一滞。
“傻姑娘。”她低声说,“我来,不是看你受罪的。”
她解下颈间一枚羊脂白玉佩,塞进王珮瑜汗湿的掌心。
“握紧。”
王珮瑜下意识攥紧,玉佩冰凉,却奇异地压下了胸腔里翻腾的灼痛。
“听着。”苏舒窈的声音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钉入青砖,“你今日拔的不是牙,是刀鞘。你咽下的不是血,是淬火的铁汁。你忍的不是辱,是锻刃的千锤百炼。”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直刺进王珮瑜涣散的瞳孔深处:
“从今日起,你不必再等陛下召见——你只管活着,好好活着,活到他们怕你为止。”
王珮瑜怔怔望着她,泪水无声滑落。
苏舒窈起身,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她即将踏出殿门时,忽然停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对了,薛千亦那支银簪——是你自己磨的吧?”
王珮瑜浑身一僵,指尖猛地收紧,玉佩边缘硌进皮肉。
苏舒窈轻轻一笑,推门而出。
雨势已急,噼里啪啦砸在瓦上,像无数细碎的鼓点。
马车回程途中,苏舒窈掀开车帘,望着雨幕中渐行渐远的宫墙。
秋霜忍不住问:“王妃,咱们真不管薛侧妃了?她这般明目张胆……”
“管?”苏舒窈收回目光,指尖捻着一片被雨水打湿的梧桐叶,叶脉清晰如掌纹,“她不是已经把自己送上断头台了吗?”
她将叶子轻轻一揉,汁液染绿指尖。
“太子妃纵容她拔牙,是想借刀杀人,试我的底线;薛千亦真去拔,是昏了头,忘了自己姓什么;而王珮瑜忍下来——”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
“——才是真正的杀招。”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一辆青帷小轿正巧迎面而来。
轿帘微掀,露出宁浩初半张侧脸。
他看见苏舒窈,眉梢微挑,抬手示意轿夫停轿。
苏舒窈亦命车夫缓行。
两人隔着雨帘相望,谁都没开口。
良久,宁浩初忽然抬手,做了个极隐晦的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斜斜划过喉间。
苏舒窈眸光微闪,随即垂眸,指尖轻叩车壁三下。
这是他们少年时定下的暗号:三叩,即“事已成”。
宁浩初唇角微扬,轿帘落下。
马车继续前行。
秋霜却心头一跳:“王妃……您和太子殿下……”
“嘘。”苏舒窈指尖点在唇上,笑意清冷,“有些事,不必说破。就像有些刀,不必出鞘,血,就已经流了。”
回到王府,天已擦黑。
苏舒窈径直去了药房。
她亲自称量、研磨、熬煮,整整两个时辰,熬出一碗浓黑如墨的汤药。
药气苦涩,混着龙脑与雪莲的气息,在室内弥漫开来。
她将药盛入白瓷盏,亲手端到东院。
薛千亦刚沐浴完,正对着铜镜梳头,见她进来,手中玉梳一顿,镜中眉梢微扬:“王妃怎么有空来我这儿?莫非是来恭喜我——昨儿在东宫,得太子爷一句‘懂事’?”
苏舒窈不语,只将药盏放在妆台上,青瓷映着烛光,药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星。
“喝了吧。”她说,“安神的。”
薛千亦瞥了一眼,嗤笑:“王妃倒是体贴。只可惜,我今儿胃口好,不想喝苦的。”
“这不是苦药。”苏舒窈声音平静,“是堕胎药。”
薛千亦梳头的手猛地一顿。
铜镜里,她脸色倏然煞白。
“你……你说什么?”
“我说——”苏舒窈倾身,指尖轻轻拨开她颈后一缕湿发,露出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你肚子里那个,三个月零七天,再拖下去,胎盘就长牢了。到时候,可不是一碗药的事了。”
薛千亦霍然转身,眼中惊惧翻涌:“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苏舒窈直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你每次去东宫,魏千户都会在廊下数你鞋底沾的泥——西六宫的土是赭红的,东宫偏殿的土是灰白的,而你鞋底,全是东宫后花园新翻的黑泥。”
她微微一笑,笑意却令人心胆俱裂:
“薛妹妹,你当真以为,太子殿下宠你,就真把你当自己人了?他让你去东宫歇,是给你脸?还是……给你埋尸的地方?”
薛千亦踉跄后退一步,撞翻了妆奁,金钗玉簪哗啦落地。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苏舒窈端起药盏,凑到她唇边,声音轻柔如哄孩子:
“乖,喝了它。我保证,这次,药渣里,绝不会有半粒朱砂。”
薛千亦盯着那碗药,瞳孔剧烈收缩。
她忽然笑了,笑得凄厉而绝望:
“苏舒窈……你赢了。”
“不。”苏舒窈纠正她,眸光幽深如古潭,“我只是,没输。”
药盏稳稳抵在她唇边。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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