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喊:“薛侧妃!您答应过奴婢,事成之后放奴婢出宫嫁人!您还给了奴婢娘亲十两金子!奴婢……奴婢全招了!”
薛千亦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撞上身后雕花立柱,发出闷响。
“你胡说!”她声音尖利刺耳,“本宫从未见过你!更不曾给你金子!”
“您忘了吗?”小宫女涕泪横流,指着她腰间一枚赤金累丝蝴蝶佩,“您赏奴婢娘亲金子那日,佩上蝴蝶翅膀少了一片金箔!奴婢偷偷补过!您当时还夸奴婢手巧!”
薛千亦下意识摸向腰间——那蝴蝶翅膀,果然缺了一片!
她手指猛地一抖,脸色灰败如纸。
太后缓缓起身,素色锦袍曳地无声,目光扫过薛千亦,再落向苏舒窈,终是长长一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她没再说旁的,只对袁姑姑道:“传旨。薛氏千亦,德行有亏,构陷王妃,秽乱宫闱,褫夺侧妃位份,贬为庶人,即日起幽禁冷宫,终身不得赦免。”
“慢。”苏舒窈忽然开口。
太后脚步一顿。
苏舒窈站起身,理了理裙裾褶皱,朝太后深深一福:“太后圣明。然臣妾斗胆,求太后暂缓处置。”
“哦?”
“薛氏背后,尚有主使。”苏舒窈抬眸,声音清越如玉磬击冰,“她一个侧妃,焉敢妄动西域禁药?又怎敢将主意打到太后头上?她怕是连瑶光殿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甚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如芒,直刺殿角阴影处:“真正想让臣妾小产的,是那位至今还躲在暗处,一边装病吃斋,一边盯着东宫凤印的——容妃娘娘。”
“轰隆”一声闷雷碾过宫墙。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暗沉如墨,乌云翻涌,压得人喘不过气。
太后未言语,只抬手,缓缓摘下腕上一串沉香佛珠。
珠子一颗颗滚落于青砖之上,发出空洞回响。
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头。
而就在这一片死寂之中,殿外忽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不是太监,也不是宫女。
是甲胄相击之声。
铿锵,冷硬,带着铁与血的气息。
殿门被推开,一道玄色身影踏光而入。
楚翎曜一身亲王常服,未着朝冠,腰悬天子亲赐的蟠龙佩剑,步履沉稳,面色如铁。他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百户,手持绣春刀,刀鞘未卸,寒气逼人。
他径直走到苏舒窈身侧,未看太后,未看薛千亦,只低头凝视她一眼,眸底翻涌着山雨欲来的暗潮,却在触及她眼波的刹那,缓缓平复。
然后,他朝太后拱手,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母后,儿臣请旨——即日起,彻查瑶光殿上下。凡与薛氏往来过密者,一律羁押刑部诏狱;凡出入尚药局、尚食局、内务府库房者,无论品级,皆需当堂对质。”
他顿了顿,抬眸,目光如电:“另,儿臣已命人封存容妃娘娘药匣三十七个,香炉十八座,熏笼十一具,抄录医案七十三卷。其中,有三处药渣,经鬼医亲传弟子辨认,含‘牵机引’、‘九节藤’、‘蚀骨散’三味禁药残存——皆为无色无味,入口即化,专损女子胎元,且三月之内,绝无脉象可察。”
薛千亦“噗通”一声瘫坐在地,双眼翻白,竟是吓晕过去。
太后闭目,久久未语。
楚翎曜却不再等她开口,转身握住苏舒窈的手,五指扣紧,力道坚定。
“舒窈,我们回家。”
他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浓云。
苏舒窈望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眉目清晰,神色从容,没有一丝惊惶,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宁。
她轻轻颔首,任他牵着,一步步走过薛千亦瘫软的身体,走过袁姑姑震惊的眼,走过太后手中那串散落一地的佛珠。
殿门外,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雨幕如织,天地混沌。
可两人执手而行的背影,却如两柄出鞘长剑,锋芒毕露,凛然不可侵。
马车驶出宫门时,苏舒窈靠在楚翎曜肩头,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问:“容妃那边,你真打算硬来?”
楚翎曜抚着她发顶,嗓音低沉:“裴先生说,容妃这些年,每年冬至都要服用一味‘养心丹’。此丹需以雪莲为引,配以西域‘蓝髓草’研磨成粉,方能炼制。可今年贡单上,蓝髓草并未入库。”
“所以?”
“所以,她如今服的,是掺了‘蚀骨散’的假丹。”他眸色幽深,“服之三月,心脉渐弱,咳血不止,最终……心衰而亡。”
苏舒窈抬眸:“你让她自己毒死自己?”
“不。”楚翎曜垂眸看她,唇角微扬,那笑却无半分温度,“是让她亲手,把毒,喂给皇帝。”
苏舒窈心头一跳。
楚翎曜缓缓道:“父皇近年心悸频发,容妃‘孝心可嘉’,已三次亲手熬制‘宁心汤’呈上。下一次……便是冬至。”
马车辘辘,碾过湿漉漉的青石路。
雨声喧哗,盖住了所有未尽之言。
可苏舒窈知道——
真正的杀局,从来不在慈宁宫,不在瑶光殿,而是在那高高在上的养心殿。
容妃若想活命,便只能铤而走险,将毒,下在皇帝的汤里。
而一旦事发,她便再无翻身可能。
至于皇帝……
若他真饮下那碗汤,是死是活,便要看天意,更要看——谁,才是最后那个,端汤的人。
马车驶入王府侧门,青荷早已候在垂花门下,见二人携手而来,连忙撑伞上前。
楚翎曜忽然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金锁,递到苏舒窈掌心。
金锁不过拇指大小,正面镌着“长乐未央”,背面则是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翎曜亲铸,予吾妻舒窈,岁岁年年,生生世世。”
苏舒窈指尖抚过那微凉的刻痕,鼻尖蓦然一酸。
楚翎曜伸手,将她鬓边被雨打湿的碎发别至耳后,低声问:“还怕么?”
她摇摇头,将金锁紧紧攥在手心,仰头望他:“有你在,我不怕。”
他眸光一暖,俯身,在她额角轻轻一吻。
雨声如鼓,敲打着朱红宫墙,也敲打着整座京城。
而在这风雨将至的夜里,雍亲王府的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
明明晃晃,亮如白昼。
仿佛在宣告——
这盘棋,他们夫妇,已然落子无悔。
而真正的胜负手,才刚刚,要掀开帷幕。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