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千亦抬眼看过去,眼神里藏着明晃晃的幸灾乐祸。
苏舒窈回以微笑。
她捻了捻袖口,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唇角平直无半分波澜,仿佛太医的出现,太后的责难与她并不相干。
薛千亦心中冷笑。
装,你继续装,死到临头看你怎么装得下去。
苏舒窈是真的一点也不慌。
太医诊脉只能查验当下体魄康健与否,根本无法追溯往日旧疾、辨明曾经小产的痕迹。
太后此举,不过是刻意恐吓施压,扰她心神。
太后要她满心戒备、心神不宁。
一旦她心思......
翌日清晨,天光微明,西正院的角门悄然启开一条窄缝。苏舒窈一袭素青骑装,外罩月白披风,发髻高挽,只簪一支白玉兰簪,耳畔垂着细银流苏,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她未乘软轿,只牵了一匹雪青小马,身后跟着四名便衣侍卫与秋霜、浅碧两名大丫鬟,另有一辆青帷马车,载着两箱换洗衣物、两匣药膳膏丸,还有一卷未拆封的《灵隐山志图》——是前日她命人从内务府旧档里调出来的孤本,纸页泛黄,边角微卷,墨迹却清晰如新。
雍亲王早已候在二门外,玄色常服,腰束嵌玉革带,身形挺拔如松。见她来,他步下石阶,亲自接过缰绳,将她扶上马背。两人并辔而行,不疾不徐穿出王府朱红大门。晨雾未散,街巷静谧,唯余马蹄踏过青砖的轻响,与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微颤。他侧首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耳畔那对银流苏上,忽道:“你这簪子,倒是像极了幼时母妃戴过的那一支。”
苏舒窈指尖微顿,抬眸一笑:“殿下记性真好。那支原是皇后娘娘赏给雍亲王妃的,后来……王妃病重,才转赠给了您。”
他未接话,只将缰绳交予随侍,自己翻身上马,与她并肩而驰。风掠过面颊,带来初夏将至的微暖。他忽然开口:“薛千亦昨日递了帖子,说要去灵隐寺进香,为太子妃祈福。”
苏舒窈笑意未减,只轻轻拨了拨马鬃:“侧妃心诚,倒比我还早一步想着东宫。”
“她走的是官驿大道,午时便能到灵隐山脚。”他语气平淡,却似有分量,“我让李统领带二十名亲卫,扮作商队,明日一早出发,绕小路先入寺中布防。”
苏舒窈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她早知薛千亦不会甘于禁足之辱,更不会坐视太子妃回宫而无动于衷。那日平国公夫人话里藏锋,说“皇帝下旨让太子妃回宫”,却未提缘由;而光泉法师既言皇太孙须待数月清修,又怎会突改口?其中必有变故。薛千亦此去,绝非祈福那样简单——她是去打探消息,更是去布眼线,若时机得宜,甚至可能借太子妃之手,搅乱东宫与雍亲王府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默契。
马行至城西十里亭,雍亲王勒缰驻马。远处山峦隐约,近处田畴新绿。他解下腰间一枚乌木令牌,正面刻“雍”字篆印,背面浮雕云龙纹,递予秋霜:“持此令,即刻赴灵隐寺后山竹林,寻一株三叉老竹,劈开中空竹节,取出内藏密函。若遇阻拦,可斩竹三根为号,自有接应。”
秋霜双手接过,肃然领命而去。
苏舒窈望着她远去背影,轻声道:“殿下信得过她?”
“信得过她不敢误事。”他收回目光,望向远处山影,“也信得过你,早将密函藏于那处。”
她笑而不语,只伸手取下腰间荷包,从中捻出一枚干枯竹叶,叶脉已呈褐金之色,边缘微卷如刃。她将竹叶置于掌心,吹一口气,那叶竟倏然腾起半寸,旋即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雍亲王眸色一沉,却未惊诧,只低声道:“竹心藏信,以火引燃,灰烬落于水盆,浮出字迹——你连验信之法,都替我备好了。”
“殿下不必谢我。”她抬眸,目光澄澈如洗,“我只是不愿等哪一日,殿下手中握着密诏,却不知该信谁写的字。”
他久久凝视她,终是抬手,以指腹轻轻擦过她鬓角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声音低哑:“阿窈,若有一日,我不得不选,你会站在我身侧,还是站在我对面?”
她迎着他视线,毫不避让:“殿下问错了。我不是‘会’站在哪边,而是‘只能’站在哪边。我嫁的是雍亲王,不是储君,不是太子,更不是天子。我的夫君是谁,我的刀就朝向谁的敌人。我的命,只系于一人之手——便是此刻与我并辔而行的这个男人。”
风骤然停了一瞬。
他喉结微动,终是将缰绳攥紧,转身策马前行,再未多言。可那一瞬的沉默,比千言万语更沉,比万钧雷霆更重。
马蹄声再起,踏碎一地晨光。
午后,薛千亦自王府后角门登车,未带仪仗,只一辆青布油车,四名粗使婆子,一名贴身郭妈妈。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她倚在车厢内,闭目养神,指尖却反复摩挲袖中一方绣帕——帕角绣着半枚残缺的梨花,针脚细密,花瓣边缘微微泛黑,似被药汁浸染过。
那是梨棠生前最常佩的帕子,也是苏明沛昨夜被打断肋骨前,死死攥在手里、血染透的那方。
她知道苏明沛没疯。他比谁都清醒。那日龙舟宴上,宁浩初袖口沾着一点胭脂痕,她当时只觉刺眼,却未深究;如今想来,那抹红,分明是梨棠惯用的“绛雪胭”,产自南域,京中唯有宫中贵人与几位得宠侧妃才配用。而梨棠,早在三年前便已暴毙于威远侯府柴房——尸身草草烧了,骨灰撒进了护城河。
薛千亦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夕阳斜照,将整条长街染成金红。她望着远处飞檐翘角,唇角缓缓勾起:“宁侯爷,你怕的从来不是苏明沛胡说,是你心里清楚——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车队出城,沿官道南行。暮色四合时,车驾停于灵隐山脚驿站。薛千亦未入驿馆歇息,只命郭妈妈去附近村中采买些香烛供果,自己则携一盏琉璃灯,独步踏上山道。石阶蜿蜒,两旁古木参天,晚风拂过,松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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