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侧妃娘娘她……她昏过去了!”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苏舒窈神色未变,只抬眸看了楚翎曜一眼。
楚翎曜皱眉:“怎么回事?”
春桃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抽动:“奴婢……奴婢按侧妃娘娘吩咐,去西正院传话,回来路上……遇见桐姑姑被押往慎刑司……她……她看了奴婢一眼,只说了一句——‘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她今夜侍不了寝了,也永远侍不了寝了’……侧妃娘娘听见,当场就……就呕出一口血来!”
秋霜倒吸一口冷气。
楚翎曜却猛地站起身,厉声问:“请太医了没有?”
“请了!可太医说……说侧妃娘娘脉象紊乱,肝气郁结,血气逆行……怕是……怕是伤了根基……往后……往后……”春桃哽咽难言,只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苏舒窈静静听着,忽而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小腹。
那里平坦如初,温热依旧。
她缓缓起身,赤足踩在厚绒地毯上,披了件月白褙子,长发垂落腰际,素净得不染尘埃。
“殿下,我去看看。”
楚翎曜拦住她:“你身子未愈。”
“正因为未愈,才更要亲眼去看看。”她抬眸,目光澄澈如水,“我若不去,旁人只会说,王妃心狠,侧妃吐血,她竟连门槛都不迈一步。可我若去了,他们就会想——王妃刚落胎,虚弱至此,还强撑着去看侧妃,何其贤德?”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更何况……我倒要看看,她这一口血,究竟是从心里呕出来的,还是从嘴里挤出来的。”
楚翎曜盯着她看了许久,终是叹了口气,解下自己身上玄色鹤氅,亲手为她披上:“我陪你去。”
两人并肩而出,步履沉稳,一路无言。
浅碧院灯火通明,却静得诡异。廊下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晃荡,光影摇曳,投在窗纸上,像鬼魅游走。丫鬟们垂首立在阶下,个个面无人色,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苏舒窈踏进正房,一股浓重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薛千亦仰躺在拔步床上,面色青白,唇色乌紫,胸前衣襟洇开一片暗红,尚未干涸。她双目紧闭,额上冷汗涔涔,手指死死抠着锦被,指节泛出青白。
床边太医躬身而立,见王妃与殿下驾临,连忙行礼。
苏舒窈未理,径直走到床前,俯身细看。
她伸出两指,极轻地搭上薛千亦腕脉——指尖微凉,脉象确如春桃所言,虚浮而乱,似有若无。
可她目光却落在薛千亦左手小指上——那枚嵌着红宝石的护甲,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一道极淡的朱砂痕。
苏舒窈眸光一闪,不动声色收回手。
“太医,侧妃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太医擦了擦额角冷汗:“回王妃,侧妃娘娘听闻桐姑姑被押往慎刑司,言语中似有‘牵连’二字,当即惊悸交加,血气攻心……此症最忌情绪激荡,需静养调息,否则……恐损寿元。”
“哦?”苏舒窈轻笑一声,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春桃,“你听得真切?桐姑姑真说了‘牵连’?”
春桃浑身一抖,慌忙摇头:“奴婢……奴婢只听清了前半句……后半句……后半句风大,没听清……”
苏舒窈不再追问,只缓步踱至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入,吹得帐幔轻扬。
她望着窗外一株将谢的晚桂,声音轻得像自语:“原来,有些花,看着盛,其实根已烂透。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
她忽然转身,目光扫过满屋战战兢兢的丫鬟,最终停在春桃脸上:“春桃,你服侍侧妃多年,最是忠心。本王妃念你辛苦,赏你十两银子,即刻收拾包袱,去庄子上歇着吧。”
春桃如遭雷击,抬头望向床上昏迷的薛千亦,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怎么?”苏舒窈语气依旧温和,“不愿去?”
春桃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砖上,闷响一声:“奴婢……遵命。”
“下去吧。”
待春桃踉跄退出,苏舒窈才缓缓走到床前,俯身,指尖轻轻拂过薛千亦苍白的面颊,声音轻柔如耳语:
“千亦妹妹,你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殿下,也会替你……好好孝顺太后。”
她直起身,对楚翎曜道:“殿下,侧妃身子不适,不如让她静养些日子。浅碧院缺个管事嬷嬷,臣妾回头挑个妥当的送去。”
楚翎曜深深看了她一眼,颔首:“依你。”
两人离开浅碧院时,夜色已浓。
回西正院的路上,楚翎曜忽然开口:“你早就知道她装病。”
苏舒窈脚步未停,只微微一笑:“她若真伤了根基,指尖不会有朱砂痕;她若真血气逆行,指甲不会泛青——那是常年服用‘凝香散’留下的印记。那药,能让人面色红润,眼神清亮,连月事都准时如钟,可一停药,便如朽木逢霜,顷刻枯槁。”
她抬眸,望向天上一弯新月:“太后赐她的,从来都不是福气,是枷锁。她越听话,锁得越牢;她越争宠,死得越快。”
楚翎曜默然片刻,忽然道:“你不怕她反咬一口?”
“她不敢。”苏舒窈语气笃定,“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肚子里那点腌臜,比我还干净些。她若敢掀桌子,第一个被拖去慎刑司的,就是她自己。”
她停步,转身,月光洒在她清丽眉眼间,温柔却不容侵犯:“殿下,这府里,该换规矩了。”
楚翎曜凝视她良久,终于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声音低沉而郑重:“好。听你的。”
回到西正院,秋霜已备好安神汤。
苏舒窈接过,一饮而尽。
她走向内室,却在帘前驻足,回头一笑:“对了,殿下——明日一早,请您去趟兵部。父亲大人昨夜密折已至,言及北境军粮调度有异,疑有内鬼。他说,若殿下愿查,他愿调三千羽林军精锐,由您亲自统领。”
楚翎曜瞳孔微缩:“裴聿丞……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苏舒窈掀帘而入,背影纤细却挺直如松,“就像他知道,他女儿不是弱柳扶风,而是——敲骨吸髓,也要活出个人样的苏舒窈。”
帘子垂落,隔绝光影。
楚翎曜独立殿中,良久未动。
窗外,夜风忽急,卷起满庭落叶,打着旋儿,扑向那扇半开的窗。
风过处,檐角铜铃轻响,清越悠长,仿佛一声叹息,又似一句谶语。
而西正院深处,烛火摇曳,映着女子伏案执笔的身影。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似刻入纸背。
信笺末尾,墨迹未干——
“太后既喜佛,儿媳便替她抄满三千遍《金刚经》。
不为祈福,只为……
一笔一划,皆是因果;
一字一句,尽是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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