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低了，要垫。</P> 一会儿主轴略晃，要重新楔紧。</P> 一会儿石臼落点偏了，要移半寸。</P> 陆丹青在脑海里不停问系统。</P> “这里呢？”</P> 【拨板角度略偏，向左削一指宽。】</P> “这里？”</P> 【碓尾受力点后移半寸。】</P> “石臼要不要再深一点？”</P> 【再凿浅半寸更利脱壳。】</P> 她一边问，一边说。</P> 旁边人只觉得她像是天生懂这些。</P> 越到后头，越没人敢质疑。</P> 从中午忙到天擦黑，众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P> 可水碓的模样，终于立住了。</P> 溪边新立着一架木构，轮子嵌在引水口边，四根碓杆高低错落，底下四只石臼并排排开，上头临时搭了个粗棚遮风挡露。</P> 夜风一吹，木头和湿泥的气味混在一块，倒真有几分像那么回事。</P> 掌柜看着，嗓子都发紧。</P> “现在……现在试？”</P> 陆丹青点头。</P> “试水。”</P> 众人一下子全围了过去。</P> 水工把临时挡口的木板抽开。</P> 上游积起来的水顺着引水槽猛地冲下。</P> 先是一股白浪似的斜撞在水轮拨板上。</P> 轮子“咯噔”一声，晃了晃。</P> 然后，慢慢动了。</P> 一圈。</P> 又一圈。</P> 水势不断，轮子越转越稳。</P>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四块拨板轮流压下碓尾。</P> 一根碓杆抬头。</P> “咚！”</P> 青石碓头猛地落入石臼。</P> 紧接着是第二根。</P> “咚！”</P> 第三根。</P> “咚！”</P> 第四根。</P> “咚！”</P> 四声错开，竟有种说不出的整齐。</P> 随后便是此起彼伏、轮番起落。</P> 咚，咚，咚，咚。</P> 木轮转，拨板压，碓头起落，石臼震动。</P> 夜色里，那声音沉实有力，连溪水声都压不住。</P> 所有人都看傻了。</P> 严三湖嘴都张圆了。</P> “真……真动了？”</P> 郑老实盯着那轮子，喃喃道：“真不用人推。”</P> 严二江眼神都变了。</P> “这不是省一点力。”</P> “这是换了天地。”</P> 掌柜呆呆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P> 还是陆丹青先道：“别光看，装谷。”</P> 一句把众人惊醒。</P> 伙计们赶紧把准备好的稻谷倒进石臼。</P> 碓头一下一下砸下去。</P> 脱壳的速度比人力快得惊人。</P> 不过一会儿，便已有糙米混着谷壳出来。</P> 再舂，再筛，再看。</P> 竟真成了。</P> 掌柜扑过去，双手都在抖，把刚筛出的一把糙米捧起来看，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P> “成了。”</P> “真成了！”</P> 下一瞬，他竟扑通一声跪在陆丹青面前。</P> “小先生！”</P> 这一跪，把所有人都惊住了。</P> 陆丹青也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出，往后退了半步。</P> 掌柜却顾不上什么体面了，砰砰就磕了两个头。</P> “你救我命了！”</P> “你真救我命了！”</P> 严三湖都看傻了，张着嘴半天才吐出一句。</P> “你这……你快起来啊！”</P> 掌柜却又哭又笑，整个人都像疯癫了。</P> “哈哈哈哈哈！”</P> “我不用跑了！”</P> “我不用把家业给那王八蛋了！”</P> “快，快去，快去军营报备！”</P> 他一边笑一边抹泪，转头就拽着一个伙计往外冲。</P> “把人给我请来，不，拖也给我拖来！”</P> “叫他们来瞧！”</P> 一时间，整个溪边乱成一锅滚水。</P> 伙计们疯了一样去跑。</P> 留下的人围着水碓，眼神都像在看怪物。</P> 严琥珀蹲下身，狠狠抱了陆丹青一把。</P> “我的老天爷。”</P> “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P> 陆丹青也终于松了口气。</P> 她不怕搭不出来。</P> 她怕的是一日之内赶不出来。</P> 如今轮子立住了，碓能起落，剩下便是拿它去换命、换局势。</P> 不多时，军营那边果然来了人。</P> 领头的是个穿短甲的军官，身后还跟着几个差役模样的人。</P> 再后头，竟还跟着那位掌柜的大哥。</P> 那人今日在铺子里见过，面白眼尖，一看便不是善茬。</P> 他一到地方，先看见疯疯颠颠的弟弟，脸就黑了。</P> “你又折腾什么妖蛾子？”</P> 掌柜如今底气全回来了，眼睛都亮得吓人。</P> “你来得正好！”</P> “睁大你那双狗眼看看！”</P> 军官先没理他们兄弟斗嘴，只皱着眉走近水碓。</P> 此时轮子还在转。</P> 水流冲着拨板，四碓起落不停，咚咚之声连绵不绝。</P> 石臼边上已有舂出的糙米。</P> 军官看了两眼，神情先是一怔，随后猛地变了。</P> “这是何物？”</P> 掌柜赶紧上前。</P> “回大人，这叫水碓！”</P> “借水力舂米，不用人推，不用人踩，昼夜皆可做工。小的虽未按时交足千石糙米，却在赶工中想出了这等器具……额是这位陆小先生想出来的，小的负责照做。若此物可用，往后军中舂米、民间脱壳，都大有益处！”</P> 军官根本顾不上听他后头那些分辩，直接走到石臼边，抓了把刚舂出的糙米，翻来覆去地看。</P> 又蹲下身去看轮子、看拨板、看碓杆起落。</P> 看着看着，眼里那种震动几乎压不住。</P> “这东西……一日能舂多少？”</P> 陆丹青开口：“单做糙米脱壳，按眼下这套四碓水碓算，一日二十五石左右不难。若轮轴更稳、石臼再磨合，可能还快。”</P> 军官猛地转头看她。</P> “你说多少？”</P> “二十五石。”陆丹青道。</P> 旁边人全安静了。</P> 那掌柜的大哥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P> 他原本还想挑刺，说这不过是小孩子胡闹。</P> 可眼前这轮子在转，碓头在落，糙米在出，谁都不是瞎子。</P> 军官盯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出声。</P> “好东西！”</P> “这是真好东西！”</P> “还舂什么一千石糙米！”</P> “你若把这做法交上去，便是大功一件！”</P> 掌柜听见这话，整个人都差点瘫下去。</P> 这是真活了。</P> 真从鬼门关爬回来了。</P> 他立刻指向陆丹青。</P> “大人，此物非小的一人之功。是这位陆小先生先想出的法子，小的只是按她说的做了。”</P> 军官一愣。</P> “她？”</P> “她才多大？”</P> 掌柜忙道：“她虽年幼，却是恩山书院沈真石先生门下学生，聪慧非常。这次若不是她，小的真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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