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浓烈到重如千钧,就是飓风卷过,依旧凝滞如常。
“这么快啊。”辛潜轻叹,“都追到这里来了。”
一支红羽飘落到我眼前,摇摇晃晃打着圈儿地坠落,被我接住。
凤凰翎。
我知道是谁了。
如今的凤君,凤九。
“崽崽,果然还是不能说大话啊。”辛潜低头笑了笑,“上古神兽里唯一一个我说不上话的,来了。”
我抬起头,高处缓缓从层云里现出一个火红的身影。
衣袂似羽,面如冷月,雀形的金质饰品配在鬓边,微风扬起末尾的流苏,发出一些细微的声响。
凤九手持长弓,身形似竹,半垂的眉眼里透出一股冷冷的高傲与肃杀。
丝毫不逊色于商肆的压迫感。
“我曾经以为,”我眯起眼,“他是我知道的你的第一个朋友。”
辛潜微微一笑:“朋友吗?也可以算。”
一点银光闪过,长枪破空而来,辛潜一手接住,将它转了一圈压在身后,持枪而立。
我很少见到这样的辛潜。
收起了他那些优哉游哉,只剩下几分轻狂,伴着凛冽的气息。
四周杀意四起。
“商肆说他是打不过你了,我不太信。”辛潜浅笑着说,“让我来试试吧,巅峰的凤君,到底实力几何。”
凤九不说话,只微微皱了皱眉,似乎被他的话刺了一下。
他挽起手中长弓,长风化箭,瞬间射出,那一箭在半路上化作千千万万支,朝辛潜射去。
辛潜身形似蝶,几个起落间闪到凤九身前,两人过了几招,几片飞羽将辛潜击远,其中一片波及到了我,辛潜飞过来揽住我,往我们身下放了一片落叶。
那片落叶化为轻舟落在南冥的海面上。
“你先别出手。”辛潜压在我耳边说。
他按住我的刀,看向空中的凤九:“我总觉得事情不太对,他不应该这么早找到我,你先等等,见机行事。”
“你不会就是想诓我让我别冒险吧。”我关心则乱,并不买账,“你这样我不白学武了?”
《玄不救非,氪不改命》 80-83(第4/6页)
“嘶……这话怎么有点像商肆说的,果然不该让你跟他学。”辛潜还有闲心逗我,被我瞪了一眼立刻老实了。
“真的,不是诓你。”辛潜捏捏我的手,“要是遇到突发状况,你要应付的对手,会比凤九难缠得多,到时真得你保护我了。”
凤九的耐心告罄,手中长弓消失,变作一柄银剑,一个剑步朝辛潜攻了过来,被辛潜枪尖一点击退了几步。
他们又纠缠了几招,锋刃相接间,凤九说出了现身到目前为止的第一句话:“……商肆在哪。”
辛潜无语地摇了摇头:“都捅成那样了还不放过他?”
凤九陡然发难,烈火刹那燃起,剑气如虹。
辛潜眉头一皱,脚尖轻点,退向天际:“这里可不经烧,换个地方。”
转眼间,他们就遁入重重火烧云里。
我正想跟上,却感到衣角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低下头一看——什么也没有。
我转过身,感到一丝如线的风,风的尽头有一个人长身玉立站在海面之上。
辛遥。
我下意识捂了捂脸,辛潜这张嘴真是开了光了!
我还想着能有什么比凤九还难对付,这不就来了吗?
辛遥缓步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着他一贯的,非常适合用饼状统计图来形容的笑容。
三分虚假三分真情三分玩味剩下一分未知。
“好久不见了。”
“一点也不久。”我扯了下嘴角,“你来找我打架?”
“本来是想来棒打鸳鸯的。”辛遥叹息道,“但估计不会成功,所以就跳过这个步骤吧。”
我:“你这个想法是不是出现得有点太晚了。”
我和辛潜都到这个地步了,他才想到来分开我们?
“我只是想减少损失,不希望你们在一起是手段,不是目的。”辛遥坐在叶舟翘起的尾部,随意地道,“你们在一起也可以,只是会多一些损失。”
他对我做了个“坐”的手势,示意我坐在叶子的边缘。
我顿了顿,看了眼天边的云,走过去坐下了。
“几个时辰前,白泽来见了我一趟。”
辛遥自顾自地说道:“他说他想救一个人,但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问他什么样的人。”
“他说一个已故之人。”
“我说很巧。”辛遥笑了笑,“我也想救一个已故之人。”
辛遥垂下眉眼:“可惜想了很久也没什么办法,对方也并不买账。”
“不过好在他好像自己找到了拯救自己的办法。”辛遥的目光投向海面,“虽然是一招险棋,不过我还是选择放任自流了。”
“我现在有点后悔。”辛遥像是在重复他对白泽说的话,不带什么情绪,“用爱来拯救什么,还是太难为爱了。”
微风拂过,海面微漾。
我似乎听到了蓬莱里珠帘互相碰撞的声音。
“以前有一个诗人和我说,我们谈论爱的时候,就只是在谈论爱。爱往往意味着毁灭和面目全非,因为爱是纯粹的东西,可世上没有纯粹的东西。”
“但其实是有的,对吧?”
辛遥朝我轻笑一下。
纯粹的东西。
我的爱人……
这世上唯一的,纯粹的,宛如琉璃一般的。
“我对白泽说这段话时,他就这么反问我。”辛遥轻轻道,“就算不提爱,辛潜也是纯粹的。”
“我以前总觉得他会倾向于某一种性格,商肆那样的,白泽那样的,或者我这样的,但他都没有,他只是很平淡地看世间。”
“他心里只有一个疑问,他本来是要为了那个疑问追求终生的。”
“但他爱上了你,他第一次和我说他不再在乎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辛遥终于看向我的眼睛:“我本以为他改变了。”
“所以当白泽和我说,辛潜告诉他,‘一个人都救不明白就不要想着救世了’的时候,我感到一阵原来如此的荒谬笑意。”
我的心骤然冷了下来,出口声音都带着哑:“……什么问题?”
辛潜曾说他对他的一生有许多疑问。
原来他还没有找到答案。
能让辛潜从深海辗转到仙京,从仙京辗转到酆都,又从酆都走向人间的。
会是什么问题?
辛遥有点惊讶:“你竟然更关心这个问题吗?”
他又了然地道:“果然是我不懂爱了。”
我:“你说不说?”
“不是不说,是说来话长。”辛遥的语气变得悠远,“罢了,正巧我们还有一点时间,我可以好好跟你说。”——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雪宝子和安迟宝子的营养液!
第83章浴火重生他第一次学会人类的隐喻
辛潜诞生于深海之底,那里是比海更深的地方,原来没有名字,后来叫渊。
辛遥诞生于天空之顶,那里是比天更高的地方,原来没有名字,后来叫苍。
这两个名字都是辛遥起的。
他们两一个本体似水,一个本体如风,皆属无形,可化万物,是天地间最远又最近的同族。
可惜从未同路。
辛遥指尖浮现出一粒黑色的卵,他指尖一弹,那粒卵就飘向海面。
浮于沧海,恰似一粒蜉蝣。
几层微小的波浪之后,它消失在某一片浮沫中。
“我在一处深涧中寻到了这粒卵。”辛遥轻声道,“比较普遍的说法认为,巨兽灭亡于它们那过于庞大的体型。”
“但其实,他们灭亡于渺小与庞大的挣扎。”
辛遥指向天空:“那里曾每一处都是我。”
“而你脚下的这片山海,曾每一处,都是辛潜。”
天空似乎在呼应他的话,流云泛起浪似的波,我隐隐在天际看到一抹若有似无的照影一角。
即使再用尽全力地远眺,也不过只能看见辛遥的一片衣角。
我曾在巨兽的身体里感到恐惧,那种对于体型庞大于自己千万倍的生物的恐惧。
可如今在绝对的庞大面前,就连恐惧也退步,只剩下敬畏。
就像生命对于自然的敬畏。
“我们放弃了绝对的强大走向世间,而辛潜想知道,他当初放弃的原因。”
“他折断自己的肋骨,划开了‘渊’的屏障,变得渺小而脆弱,他为何要做出这个选择。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他流浪了这么多年所追寻的。”
“但我一直都知道他找不到答案。”辛遥看向我,“至少在遇到你之前,他找不到。”
“辛潜在乎的东西
《玄不救非,氪不改命》 80-83(第5/6页)
实在太少,他不害怕失去,不害怕分离,不害怕死亡,所以他永远意识不到,他其实拥有绝对的自由。”
“他不知道什么是‘牢笼’,也不知道什么是‘自由’。”
何为牢笼?
何为自由?
一粒卵可以漂洋过海跨越千山万水,拥抱海浪,拥抱阳光,纵使朝生暮死。
而翻个身就要数万人类葬身的巨兽却终生只能囿于几步之地。
生命只有区区百年的人类谈论宇宙与天空,谈论海誓山盟,谈论地久天长。
而不知活过多少年岁的上古神兽们,却从不谈论未来。
“巨兽注定困于牢笼,却懂得自由的意义,这才是它们灭亡的原因。”
“我在杀死辛潜的时候,第一次意识到了……”
辛遥的声音染上风的渺远:“要足够渺小,才能自由。”
辛遥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带着释然的疲惫,让我的心骤然一空。
“我在来见你之前,都想着给自己一个机会救他。”
不好。
一股深深的不安与冷意顺着我的脊背往上攀。
“可见到你的那一瞬间,我就放弃了。”
辛遥低下头,虽然没什么表情变化,但我还是感受到了他满身的孤寂。
“你教会了他牢笼与自由的意义,尽管代价大到几乎要让我无法接受。”
“但我们是为了这个而来到世间的,所以不论如何,我做不到阻止他。”
云层里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凤鸣。
一瞬间,海洋静止,天空缄默。下一秒,海洋与天空同时燃起无边巨焰,闪烁跳动着在海平面汇合,天与海融成一体,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最初,那混沌无分的天地。
世间盛景无数,各有千秋,难分伯仲,但有一种景,即使是见过再多盛景的生灵也会被震撼到无以复加。
那是能让白泽失语的景色。
已逝之灵在一片灰烬之中,借一羽余焰,浴火重生。
凤凰是唯一能跨越生死的种族。
凤九不是来杀辛潜的,他是来救辛潜的。
我看到烈焰之中涌动着无数磅礴的力量,它们汇聚,搏斗,消亡又生长,在无数生死里重塑一具躯骨。
凤九缓缓落在我们面前,衣衫破碎,手臂上还有打斗时留下的伤口。
他混不在意,淡淡地扫了一眼辛遥:“你别后悔。”
辛遥笑笑:“后悔也轮不到我。”
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移开视线:“随便你们。”
凤九把手中的长弓递给辛遥:“你来。”
辛遥挑了下眉:“不要。”
“啧。全让我来做?”凤九皱了皱眉,又把长弓递给我,“那你来。”
“……什么?”
“帮辛潜散魂。”凤九平静地道,“他的骨头重塑后会变成最初的样子,天地间没有地方容得下他,他必须回到‘渊’去,因此魂魄也需要回到最初的状态。”
“你们自己来,别到时候发疯了追着我咬。”
“……愣着干嘛?”凤九不满地道,“又不是回不来了,就是需要等他再走一遍来时路而已。”
“还是我……”
我打断辛遥,拿过长弓:“我来。”
火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辛潜披着雪白的长发,眨了眨他红宝石般的眼,慢慢站起了身。
他踏着火海,血红的衣衫与火焰融为一体,缓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辛潜的脊背一直挺如青竹,以至于时常让我忘记,他那强大的魂魄里,只有几片残骨。
如今他这具魂魄里有了完整的骨头,他显得更像一座青山,从容不迫,难以撼动。
他朝我浅浅一笑,伸出了手:“握个手?”
他握住我略显颤抖的手,我第一次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温热的体温,在刹那间忍不住落泪。
辛潜接住我滑落的泪,低声道:“还是让你伤心了。”
那几滴泪化作的珍珠不能让我想起我的哭泣,只能让我想起辛潜曾经的双眼。
“……我要是忘记了你怎么办?”
多少个万万年我都可以等,但是遗忘呢?
我要是忘记了你,我……
我已经不能想象遗忘辛潜的人生了,可我已经忘记了我们的初遇。
“你会记得现在的我。”
记得现在的辛潜,也只记得现在的辛潜。
这唯一的一面。
……一面之缘。
呵。
自欺欺人都不够。
辛遥曾说,命运总是穷追不舍的。
我握紧了手中的弓。
原来命运也最是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辛潜明白自由的意义的那一刻,就是他失去自由的时刻。
而我要亲手将我的爱人重新送回黑暗。
后来,第无数次站在南冥之海上的我,永远也无法回忆起那天具体的情形。
那段记忆成了我除了和辛潜的初遇以外,最早遗忘掉的东西。
我只记得他那双温柔的眼睛,浅笑的脸,和流过我手心的温热的血。
我远比我想的要懦弱。
我质疑过辛潜的选择。
凤九告诉我,浴火重生极致的盛景是用极致的痛换来的,无数微末的生灵同时在骨髓与血肉里死生,每一点死亡的痛苦与生长的阵痛会同时在体内炸开。
亿万年来,也没有几只凤凰能熬过这段破茧的苦楚而重生。
而辛潜在知道他来的目的后,只用了一个眨眼的时间,就做出了决定,放任了凤凰火吞没他。
明明那么痛,辛潜却在最后对我笑。
大概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意识到了天灾不知不觉的消失。
我猛然明白辛潜为什么会在那时就选择重生。
原来答案一直藏在他对白泽说的话里。
他重新融入了这片大地,成为比任何生灵都强大的存在,用自己的骨髓,再一次支撑起了天地的运行。
他说:“一个人都救不明白就不要想着救世了。”
人类是社会性动物,他知道我不可能对天灾袖手旁观。
他知道我有太多太多的牵挂。
于是他温柔地,不声不响地接起了这份牵挂,即使这份牵挂与他无关。
爱让他明白了何为牢笼,何为自由,爱让他渺小,又让他伟大,爱让他重生,又让他甘愿被困。
从爱的角度上来讲,爱是成功的,它证明了它的强大。
但从爱人的角度上来讲,我是失败的,我以为他说看到玫瑰想起我
《玄不救非,氪不改命》 80-83(第6/6页)
时,只是在说他看到玫瑰就想起了我。
实际上他在告诉我,我真的真的好爱你。
我已决心为你付出一切。
他第一次学会人类的隐喻,他的人类爱人却没有读懂。
如果我当时读懂……
人间没有如果。
我后来在蓬莱种满了玫瑰,每一片花瓣都让我想起他。
蓬莱四季如常,玫瑰终年不衰。
每一天每一秒我都在想他。
记忆还是在逐渐消失,好在我的心脏一直记得它遇到过一份猛烈的爱。
辛潜离开后,南冥的时间流速变得和人间一样快。
商肆说这是因为我成为了蓬莱的主人。
我身上的头衔倒是越加越多了。
当然,工资没涨。
我选择了在蓬莱闭关,不怎么再去到人间。
云先生和吴女士过着自己潇洒快意的人生,他们貌似察觉到了什么,几乎不来联系我,我们只在一些节假日联系或见面。
商肆在蓬莱养了很久的伤,期间和之前锁妖塔里那一狐一蛇成了狐朋狗友,伤好了依旧选择留在青丘游山玩水,不知道哪一天离开。
我去过一次青丘,后来不去了。
我看到狐狸,就想到辛潜。
闻琅在辛遥手底下待了几个月,就被他发配去四处游学,先是去白泽那儿待了两年,被某个刚活过来没多久的人挤兑走了,后来又去商肆手底下学,学了几年又被商肆赶走了,半路被凤九捡了回去。
从这几个师父就可以看出,他的剑修毕业考简直可以说是手到擒来。
张清宁和家里长辈吵了好几架,最后他们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待在蓬莱,深居简出,偶尔他们也想着请我出去玩,顺带着散散心。
但我不太愿意。
我看到他们,也会想到辛潜——
作者有话说:倒数第二章,下一章正文完结
感觉安迟宝子和介非宝子的营养液!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