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下高架时,长航局大楼已经看不见了,陈默没有回头。副驾驶座上放着公文包,后备厢里只有一个拉杆箱和装着个人物品的纸箱。
目的地是永州市委!
昨天下午,省委组织部干部处通知他,相关任职程序已经完成,请他今天下午三点参加永州市领导干部会议。
省委组织部负责送任的同志会直接前往永州,具体职务以会上宣布为准。
电话里的措辞很严谨,没有提前说出“市委书记”四个字,但陈默已经知道,常靖国三周前向他透露的方向......
夜已深,江北省政府大楼西翼的灯光却比往常更亮。
周德海没有回家。他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三份文件:一份是刚收到的省委组织部关于干部调整的征求意见函;一份是省发改委呈报的“临江疏浚工程二期”进度滞后说明;第三份,是他自己手写的一页纸——上面只有两行字:“郑海波未回电。李文斌失联。”
十一点十七分,座机响起。他没有看号码,直接按了免提。
“周省长,我是省档案服务中心值班员。”对方声音谨慎,“今天下午四点二十一分,李文斌先生取走了编号A7-09和A7-12两个寄存箱,登记信息核验无误。但系统后台显示,其中一只箱子在十年前曾由恒远投资代管,而当时经办人……是您秘书处备案的临时协理员。”
周德海指尖一滞,缓缓将钢笔搁在砚台上。
“哪个协理员?”
“林志远。2015年借调至秘书处三个月,现已调离,去向是……省纪委信访室。”
电话那头顿了顿,“我们查到,当年这两只箱子移交时,签收单上留的是林志远的签名,但印章用的是‘恒远投资’公章,不是省里公章。”
周德海闭上眼,喉结动了一下。
林志远——那个被他亲手从基层提拔、又亲手调走的年轻干部,三年前因一次信访件处置不当被调离秘书处,半年后竟进了纪委。当时他只当是组织安排,没细问。现在想来,那封信访件,正是关于临江段非法采砂举报材料的二次转办,而原始批注栏里,赫然有他亲笔写的“请水利厅研处”。
他没签字,只画了个圈。但那个圈,后来成了孙德明修改疏浚范围的依据。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角一张合影上——那是去年春节团拜会后,他与赵伟民、刘志强、孙德明四人在省政府台阶上的合影。照片上四人笑容齐整,肩并着肩,袖口露出的腕表款式几乎一样。
他伸手,轻轻抹过照片边缘,没有碰人脸。
十二点整,手机震动。
不是来电,是一条加密短消息,来自一个从未保存过的号码:
【柜已清空。碎纸机停转前,我拍了三张照片。原件不在银行,也不在厂里。你让我烧的,我都烧了。但烧之前,我让别人看过。】
周德海盯着屏幕,足足看了四十秒,然后点了删除。
他没回,也没再看第二遍。
凌晨一点,第二招待所地下一层技术分析室灯火通明。蓝凌龙把U盘镜像导出的最后一份日志打印出来,推到陈默面前。
“U盘第三目录里,十二个项目编号中,有七个重复出现‘堤’字标记。但第十一号项目——‘江北港扩容及配套航道整治工程’,它的付款路径异常干净。”
陈默接过纸页,目光扫过数据流图。
“没有中间公司,没有咨询费,没有装修补偿,资金从省财政专户直接划入恒远投资账户,用途写的是‘前期可行性研究经费’。”
“对。”蓝凌龙点头,“我们查了这笔钱的审批链:立项由周德海签发,可研报告由恒远投资出具,评审专家名单里,有两名退休教授的签字,但他们的银行流水显示,过去三年每月固定收到一笔‘学术咨询费’,打款方是恒远投资全资控股的教育咨询公司。”
“他们知道这是谁的钱吗?”
“不知道。”蓝凌龙翻出一份录音文字稿,“我们昨天约谈了一位老教授,他说:‘他们只说这是省级重点课题,要快审快批,我没见过周省长,也没听过他的名字。’”
陈默点点头,拿起红笔,在“江北港扩容”项目编号旁打了个圈,又在旁边写下四个字:“首笔试点”。
顾志远站在一侧,低声问:“首笔试点?”
“对。”陈默放下笔,“‘堤’第一次出现是在2020年6月,对应的就是这个项目。之后每年新增两到三个项目,付款节奏、金额结构、代号命名方式全部沿袭。这不是临时起意,是体系化操作。”
他走到展板前,把“江北港扩容”贴到“堤”那条红线正下方,又抽出一张新卡片,写上“恒远投资—教育咨询公司—退休教授账户”,用蓝线连上去。
“李文斌今天销毁的,只是副本。”陈默说,“原件早就不在保险柜,也不在印刷厂。他让别人看过——这个人,要么是监督者,要么是共谋者。”
顾志远忽然想起什么:“林志远……”
陈默抬眼,“对。他是当年档案移交的经办人,也是唯一一个既接触过‘堤’最早一批材料,又进入纪委的人。”
“要不要马上联系他?”
“不。”陈默摇头,“他现在是省纪委信访室干部,如果主动找他,等于把线索提前暴露给整个省纪委系统。而我们现在不确定,他到底是清白的证人,还是早就被周德海安插进去的‘内线’。”
顾志远沉默片刻,“那怎么确认?”
陈默看着墙上挂着的全省干部任职轨迹图,目光停在信访室副主任的名字上——那人,是周德海2018年主抓干部轮岗时,亲自点名从政法委调过去的。
“查他三年前调任前的岗位。”陈默说,“查他分管的信访件类型。特别关注2020年二季度所有涉及‘临江’‘采砂’‘航道’‘恒远’字样的信件编号、转办时间、处理结果。”
“还有,”他顿了顿,“查当年那份可行性研究报告的原始底稿。不是送审版,是第一稿。谁起草,谁修改,谁删掉了‘建议委托第三方机构开展环境影响评估’这一条。”
凌晨两点十四分,核查组传来消息:江北港扩容项目的原始底稿,在省发改委内部文档服务器上找到了。版本记录显示,初稿中确实有环评建议,但在第三次修订时被删除。删除操作人IP地址归属为发改委综合处一台终端,登录账号名为“ZDH-MIS”。
顾志远一眼认出:“这是周德海办公室统一配发的系统工号前缀。”
“但他本人不会亲自删。”陈默说,“查当天该终端的使用记录,谁在现场,谁远程授权,谁最后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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