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材料里,他用了整整十八页篇幅,将三江联盟如何通过“船舶检验外包”“港务代理挂靠”“船员培训资质垄断”三块切口,把长江航运监管权一寸寸蚕食殆尽的路径,画成一张血色地图。其中最关键的证据,是一段剪辑自三十台执法记录仪的合成视频——画面里,钱国华的司机正把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塞进省交通厅某位处长的后备箱。
他没走省里流程,是因为他知道,只要材料进了省交通厅大门,三小时之内,钱国华就能拿到全文摘要。
所以他绕过了所有中间环节,亲手把U盘交到方正邦手里。
那一刻,他就没给自己留退路。
“映雪,”他忽然开口,“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季深退休前最后一份批示,批的是哪份文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键盘敲击声。“……找到了。二〇二一年四月十三日,签批《关于加快推动长江经济带绿色航运发展的指导意见》,原文第十七条第二款,增加一句:‘鼓励地方探索建立航运服务第三方评估机制,强化行业自律功能。’”
陈默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冷笑。
第三方评估机制——正是“静水咨询”得以合法介入长江航运监管体系的政策依据。而那个“强化行业自律”的“行业”,指的就是三江联盟。
政策出台三个月后,“静水咨询”便与长航局签署五年技术服务协议,年服务费两千三百万元,付款方式为“按季度预付,末期考核结算”。
钱国华签的字。
“映雪,”他声音沉下去,“把这份批示的原始扫描件、签发流程单、会签部门意见汇总,全部调出来。我要看到每一个签名、每一处修改痕迹、每一份附件。”
“好。”江映雪应得干脆,“我今晚通宵。”
“别通宵。”陈默说,“让技术组做镜像备份,原件不动。另外,通知赵铁军,从明天起,长航局所有对外发文、合同签署、资金支付,必须双人复核、三级留痕,所有电子文档启用区块链存证。”
“明白。”
挂断电话,陈默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江风裹着水汽涌进来,凉得刺骨。远处,一艘挂着“长江巡036”编号的巡逻艇正缓缓驶过,探照灯扫过江面,光柱里浮尘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挣扎的星子。
他忽然想起方正邦说过的话:“这群人在长江上趴了十年了。十年。够了。”
可十年的根系,早把江底淤泥缠成铁板一块。拔掉钱国华,只是斩断一根藤蔓;揪出季深,才是刨开整片沼泽。
而沼泽之下,埋着的不只是赃款、假账、黑码头,还有被刻意抹去的举报信、被篡改的事故报告、被雪藏的环保监测数据、被替换的船舶适航证书……
更深处,或许还埋着人。
陈默转身回到桌前,打开电脑,输入密码,进入长航局内网最底层的“历史档案影印库”。这个库房不对外开放,连赵铁军都没有权限,只有陈默本人,凭省委办公厅调令时授予的“特级溯源密钥”才能访问。
他调出二〇一九年六月的档案索引——那是沈傲君第一次提交关于“三江联盟操控船舶检验”的内部预警,却被钱国华以“程序瑕疵”为由退回,并在批注栏写下:“建议作者加强政策学习,勿将行业惯例误判为违规操作。”
陈默点开附件。
预警报告正文完好,但附件三——一份标注“某港务公司船舶检验造假清单”的Excel表格,显示“文件损坏,无法读取”。
他点开系统日志。
损坏时间:二〇一九年六月十七日十七点零三分。操作人:长航局信息中心运维员周某某。事由栏写着:“例行杀毒,误删临时缓存。”
陈默手指在键盘上停住。
周某某,三十五岁,父亲是原楚江省交通厅副厅长,已于二〇一八年病逝。其母现任西山老年大学书法班助教——而该大学,正是季深退休后长期担任名誉校长的单位。
他关掉页面,起身,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沈傲君自首前夜交给他的东西:一张泛黄的A4纸,手绘的长江航道图,密密麻麻标着几十个红点。每个红点旁写着代号:“老龟”“铁锚”“白鹭”……最下游一个红点旁,只写了两个字:“龙王”。
陈默盯着“龙王”看了很久。
这不是地名,也不是人名缩写。这是三江联盟内部对某个绝对核心人物的称呼——据说此人极少露面,但从不缺席任何一次密会,每次出现,都坐在主位右侧第三把椅子上,面前永远摆着一杯不加糖的浓茶。
沈傲君在纸背面写道:“龙王喝茶不换杯。杯子底刻‘西山’二字。”
陈默把信封重新锁好,坐回椅子,打开加密通讯软件,输入一串十六位动态码,向方正邦发送了一条仅五个字的消息:
“西山一号附楼。”
发送成功。
窗外,江雾渐浓,吞没了巡逻艇的尾灯。整个长江,仿佛陷入一场巨大而寂静的等待——等潮水退去,等淤泥裂开,等深埋十年的真相,终于露出它青黑色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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